“好!”
林謙誠忽然大聲說了一個“好”字。
他大笑著,主動向楚天河伸出了右手,動作熱情而親切。
“楚同誌,說得好!說得太好了!來,我們都彆站著了,坐下說,坐下說!”
辦公室的氣氛,瞬間從對峙的緊張,轉變為領導與下屬間的親切交流。
楚天河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剛才那番話雖成功地震住了這位市長,卻也激起了他最深處的警惕。
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考驗。
他沒有多言,隻是平靜地伸出手與林謙誠輕輕一握,隨即便在對方的示意下,走到那套灰色布藝沙發前相對而坐。
林謙誠親自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壺,手法嫻熟地為楚天河麵前的白瓷茶杯斟滿滾燙的茶水。
氤氳的茶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做完這一切,他卻不再提半個字關於“錦程服飾”或“清道夫”的事,彷彿剛才那番激烈的對話從未發生。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氣,用一種彷彿當真在虛心求教的語氣開口:
“楚同誌,我真是越來越好奇了。”
“你在紀委係統工作,但對經濟發展的見解卻如此獨到深刻。”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實則如鷹隼般鎖定著楚天河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依你這麼專業的眼光來看,我們雲州現在發展經濟、搞招商引資,最大的難點到底在哪兒?”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刁鑽。
它看似是一個宏觀經濟問題,實則是一場看不見的頂級麵試。
如果楚天河的回答流於表麵,說了些“交通不便”、“政策扶持不夠”之類的空泛套話,林謙誠會立刻在心裡給他打上“誇誇其談”的標簽,那“清道夫”的豪言壯語便會淪為笑話。
可如果他回答得過於專業,甚至比他這個市長考慮得還周全,那林謙誠心中的疑雲隻會更重。
一個二十出頭的外地紀委乾部,哪來這般通天的本領?他到底是誰?背後又站著誰?
這是個兩難的題目,答得不好是無能,答得太好是威脅。
楚天河自然深知其中三味。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學著林謙誠的樣子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滾燙的茶湯順喉而下,也讓高速運轉的大腦愈發清明。
“林市長,您過獎了。”
他先是不著痕跡地謙虛了一句,然後纔不疾不徐地說道:
“專業談不上,我隻是喜歡從我們紀委辦案的角度,去看待一些經濟現象。”
“我認為,雲州現在發展經濟最大的難點,不在於缺一張像深水港這樣的王牌,也不在於爭取不到省裡更多的政策資金。”
他頓了頓,抬起頭迎著林謙“誠審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
“而在於,缺一個能讓所有外來投資者都感到絕對安心的,公平、公正、可預期的法治化營商環境!”
這幾句話,如同一記悶錘,再次敲在了林謙誠的心上。
他臉上依舊保持著淡然的微笑,但端著茶杯的手,卻在半空中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
不謀而合!
這個年輕人說的每一個字,竟然都和他醞釀數月卻遲遲未能宣之於口的核心改革思路,完全吻合!
甚至,比他自己總結的還要精煉,還要深刻!
他看著眼前這個氣定神閒的年輕人,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兩人是在用同一個大腦思考問題的荒謬感。
林謙誠強壓下內心的波瀾,決定繼續加大“麵試”的難度。
“說得好。”
他放下茶杯,讚許地點了點頭。
“但是,楚同誌,新的問題又來了。”
他又丟擲一個更敏感、也更宏大的問題。
“我們既要充分發揮紀委的監督作用,嚴查腐敗,淨化環境;又要保護和激發廣大乾部乾事創業的積極性,不能讓他們因為害怕犯錯就畏手畏腳,甚至不作為。”
“那麼依你看,這其中的度,又該如何把握呢?”
這幾乎是一道官場上的送命題。
說深了容易暴露野心,說淺了又顯得毫無水平。
楚天河聽完,卻笑了。
他知道,林謙誠這是在考校他真正的政治水準了。
換作任何一個真正的二十二歲青年,麵對這種級彆的提問,恐怕早已大腦空白。
但他不會。
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他來自未來的記憶裡。
他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在這個時代堪稱石破天驚的回答。
“林市長,我認為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在於建立一套科學的容錯糾錯機製。”
“容錯糾錯?”
林謙誠的眉毛猛地一挑,這又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新鮮詞彙。
“是的。”
楚天河不疾不徐地解釋道:
“具體來說,就是要明確劃出三條線:紅線、黃線和綠線。”
“對於那些為個人私利、貪汙腐敗而觸碰紅線的乾部,必須堅決查處,毫不留情。”
“對於那些在改革創新中因經驗不足、無心之失而觸碰黃線的乾部,我們應以批評教育為主,給他們改正錯誤的機會,不能一棍子打死。”
“而對於那些始終在綠線內大膽工作、積極作為的乾部,我們不僅不能苛責,反而要旗幟鮮明地為他們撐腰鼓勁!”
……
一番長談,林謙誠從最初的試探,到中間的震驚,再到最後的暢快淋漓。
他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和一個年輕人聊得如此投機、如此痛快了。
楚天河的每一次回答,都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解剖開他心中最困惑的難題,再給出一套近乎完美的解決方案。
然而,正因如此,當這場談話結束時,林謙誠心中的那個疑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越來越重。
這個近乎完美的年輕人,他到底是誰的人?
他背後,又站著哪位通天的大人物?
林謙誠不動聲色地結束了談話,臉上洋溢著無比親切的笑容。
他站起身,緊緊握著楚天河的手,用一種充滿欣賞的語氣說道:
“楚同誌,今天聽君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書啊!你的很多想法,都給了我非常大的啟發。”
“你放心,你剛才反映的情況,我都記在心裡了,市裡一定會認真研究的!”
官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嘉許,又沒有給出任何實質性承諾。
隨後,他親自把楚天河送到辦公室門口。
並且當著走廊裡來往工作人員的麵,拍著楚天河的肩膀,對秘書米曉濤大聲囑咐道:
“曉濤啊,一定要替我把江城來的這位優秀年輕乾部,安安全全地送回酒店!”
姿態做得十足。
隻是,在楚天河轉身走進電梯的那一刻,林謙誠臉上那如沐春風的笑容,便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緩緩踱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
一個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龐大的城市,久久不語。
他知道自己遇到寶了。
但這塊寶玉太過璀璨,來路也太過不明。
在沒有徹底弄清它的底細之前,他林謙誠還不敢輕易將自己乃至整個雲州的未來,都賭在這樣一個完全看不透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