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的空氣,在馬國梁那一聲歇斯底裡的咆哮中瞬間凝固。
“砰!”
他那一巴掌拍得極重,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蕩起了一圈圈漣漪。
站在門邊的兩名看護人員身體一緊,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但在監控室裡,周正明卻抬起手,對耳機裡的同事輕聲道:“沒事,讓他發泄。”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緊張,反而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
他知道,堤壩決口,往往就是從第一道裂縫開始的。
楚天河的反應更是平靜得出奇。
麵對馬國梁那幾近癲狂的咆哮,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他就這麼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抬起頭,迎著馬國梁布滿血絲的目光。
那眼神裡沒有輕蔑,也沒有憤怒,就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物。
這種極致的平靜,與馬國梁極致的失控,形成了一種荒誕的對比。
它所產生的無聲壓迫感,甚至比任何激烈的對峙都要沉重。
馬國-梁的咆哮聲漸漸弱了下去。
他蓄滿了力的一拳,彷彿打在了一團厚厚的棉花上。
軟綿綿的,不受力。
那股氣沒處去,全都堵回了他的胸口,燒得他喉嚨發腥。
“馬局長。”
直到審訊室裡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馬國梁粗重的喘息聲,楚天河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帶任何情緒的平穩語調。
“您累了。”
“情緒這麼激動,對身體不好。”
他說著,竟然真的站了起來,將桌上的書合攏。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對門邊的看護人員說道:“暫停一下吧。”
“讓馬局長回房間休息一個小時。”
“給他倒杯溫水,讓他好好冷靜冷靜。”
說罷,他拿著那本《育人之道》,轉身就走出了審訊室。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這一下,反倒是讓馬國梁徹底愣在了原地。
這就……結束了?
他準備好的滿肚子反駁和怒罵,就這麼硬生生地被憋了回去。
不上不下,難受得他想吐血。
……
一個小時後。
審訊再次開始。
馬國梁被重新帶回了那把冰冷的審訊椅上。
經過一個小時的強製冷靜,他爆發的情緒已經平複,但內心卻比之前更加惶恐不安。
他完全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路數。
接下來,他又想乾什麼?
這一次,走進來的依然是楚天河一個人。
他手裡依舊沒有任何案卷。
隻是腋下夾了兩個牛皮紙檔案袋。
一個鼓鼓囊囊的,看起來非常厚實。
另一個則異常單薄,彷彿隻裝了幾張紙。
楚天河走到桌前坐下。
然後,他把那兩個顏色和大小都完全相同的檔案袋,並排地放在了審訊桌的中央。
正好擺在馬國梁的麵前。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馬國梁的心沒來由地猛地一跳。
他死死地盯著那兩個神秘的檔案袋,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楚天河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是伸出食指,在那隻厚厚的檔案袋上,輕輕敲了敲。
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馬國梁平靜地說道:“馬局長,這裡麵,是你我都清楚的事情。”
“關於學習平板和校服采購的所有證據。”
“孫建華和那些校長們的交叉供詞,你的內弟趙凱在被捕前的通話記錄、轉賬流水,當然……”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還有你自己,昨天晚上打給他的那段電話錄音,非常精彩。”
楚天河每說一樣,馬國梁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等他說完,馬國梁的嘴唇已經沒有了一絲血色。
楚天河彷彿沒有看見,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這個案子,性質是經濟犯罪和濫用職權。”
“數額巨大,情節嚴重,這一點毋庸置疑。”
“說到底,還是在錢的範疇裡。”
他的語氣忽然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種似乎是在為對方著想的誠懇。
“你如果現在選擇主動、全部,並且是徹底地交代你的所有問題,並且積極配合我們追繳贓款,爭取立功表現……”
“那麼,我們紀委在向檢察院和法院移交案件時,所出具的《案件情況說明》裡,可以客觀地註明你有良好的認罪悔罪態度。”
他再次停頓,那雙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著馬國梁。
“也許,你還能保留下最後一點,為人夫、為人父的體麵。”
“體麵”兩個字,他說得很輕。
但落在馬國梁的耳朵裡,卻有千斤重。
是啊。
到了這個地步,還奢求什麼呢?能保留一點體麵,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他的心理防線,似乎出現了一絲細微的鬆動。
然而,楚天河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的話鋒猛地一轉。
那隻敲擊著厚檔案袋的手指緩緩移開。
然後,像一片飄落的雪花,無聲地落在了旁邊那個薄得多的檔案袋上。
他的眼神也隨之變了。
之前的那一絲溫和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
“但是……”
他的聲音,也隨之冷了下來。
那股寒意沿著空氣蔓延,讓馬國梁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寒顫。
“如果,你非要選擇繼續頑抗到底。”
“非要繼續浪費組織給你的寶貴時間。”
“那麼……”
他的食指在那個薄薄的檔案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嗒!”
一聲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裡異常突兀。
“我們就不得不開啟…這第二份檔案了。”
他說到這裡,便停住了。
他沒有說這第二份檔案裡到底是什麼。
他就那麼冷冷地看著馬國梁。
審訊室陷入了比之前更加致命的絕對沉默。
馬國梁的目光死死釘在了那個薄薄的牛皮紙袋上。
那薄薄的一層紙,此刻在他眼裡,卻彷彿比泰山還要沉重。
他的胸口陣陣發緊,呼吸開始變得困難。
大腦瘋狂地運轉著,冷汗再次從他的額角、後背瘋狂地冒了出來。
瞬間,就浸濕了他的灰色囚衣。
審訊室裡安靜得可怕。
對麵的楚天河沒有再說話。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神情毫無波瀾。
一隻手,仍舊隨意地搭在桌上那個薄薄的牛皮紙檔案袋上,指尖偶爾會極輕地、無意識地叩擊一下袋口。
那細微的聲響,讓馬國梁的心臟也跟著猛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