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螢幕暗了下去。
但蘇清瑤那張清冷的臉,和她提出的三個尖銳問題,卻在他腦子裡反複回放。
那台巨大的液晶電視,此刻是他最痛恨的一件東西。
客廳裡死一般地寂靜,隻有冰箱低沉的嗡鳴聲,顯得格外刺耳。
馬國梁的妻子癱坐在沙發上,臉色慘白,一動不動地盯著漆黑的螢幕。
馬國梁在客廳裡來回踱步,昂貴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猛地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領帶,像是要掙脫一根無形的絞索。
完了。
腦子裡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整篇報道從頭到尾沒有提他馬國梁一個字。
但他比誰都清楚,那每一個質問,都是一把對準了他心臟的刀!
“叮鈴鈴!”
茶幾上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炸開,格外刺耳。
馬國梁渾身一顫,像是被電擊了一樣。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教育局的一個副手。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老馬……”電話那頭,對方的語氣小心翼翼,“剛才省台那個節目,你……看了嗎?”
“看了。”馬國梁的聲音乾澀沙啞。
“唉,這叫什麼事啊,怎麼會捅到省台去……”對方歎了口氣,頓了頓才問,“你那邊……沒什麼事吧?”
這句看似關心的問候,在馬國梁聽來卻充滿了試探。
這是在劃清界限。
“我能有什麼事!”馬國梁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虛弱,“采購是學校搞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對方敷衍了兩句,便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隻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的手機幾乎沒停過。
有平時稱兄道弟的酒肉朋友,有找他辦過事的商人,還有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下屬。
所有人的電話,內容都大同小異。
先是試探,再是撇清。
沒有一個人是真心關心。
更沒有一個人提出要幫忙。
他煩躁地將手機調成靜音,扔在了沙發上。
“都怪趙凱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身旁的垃圾桶,裡麵的果皮紙屑撒了一地。
他的妻子被嚇得渾身一抖,終於回過神來,帶著哭腔說道:“國梁……現在……現在可怎麼辦啊?這個家,可就全指望你了啊!”
女人的哭聲讓馬國梁更加心煩意亂。
“彆哭了!”他衝著妻子咆哮道,“還不是你那個好弟弟乾的好事!我早就跟他說過,做事要乾淨,要低調!他倒好,為了多賺那點錢,幾百塊成本的垃圾貨都敢往學校裡送!現在好了,所有人都得跟著他一起完蛋!”
馬國梁越說越氣,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孫建華已經被抓了,現在電視又曝了光,紀委隨時會找上門來。
必須自救!
他腦子裡飛速地運轉著。
和趙凱徹底切割!
隻要那邊嘴巴嚴,隻要找不到他們之間直接的利益輸送證據,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孫建華和趙凱頭上!
自己隻是監管失察,最多一個領導責任!
對!隻能這樣了!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從口袋裡掏出另一部很少使用的老舊諾基亞手機。
這是他專門用來和趙凱單線聯係的。
他按下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
與此同時。
市郊一個不起眼的招待所裡。
一間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的房間內,隻有幾台機器在閃爍著微弱的光。
這裡是專案組的一個秘密監控點。
王振華戴著耳機,已經連續監聽了兩天兩夜,耳朵裡滿是馬國梁打麻將、吃飯聊天的雜音。
一旁的周正明和楚天河,也陪著他一起在等。
就在王振華又打了個哈欠,準備起身去泡杯濃茶時,耳機裡突然傳來一陣特殊的電流脈衝音。
那是被重點監控的二號目標手機開機的訊號!
王振華瞬間坐直了身體,雙手緊緊按住耳機,眼睛死死地盯著麵前的波形圖!
“有動靜了!”他壓低聲音,對周正明和楚天河做了一個手勢。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周正明和楚天河快步走到他的身後。
很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通過裝置清晰地傳了出來。
電話接通了。
耳機裡立刻傳來馬國梁那壓抑著驚慌的咆哮:“趙凱!你現在在哪兒?!”
電話那頭,是一個聽起來有些慌亂的年輕男聲:“姐……姐夫?我在家啊……”
“還在家?!”馬國梁的聲音像是要吃人,“你是不是豬腦子?!沒看電視嗎?!”
“看了……姐夫……我……”趙凱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馬國梁粗暴地打斷他,“你給我聽好了!現在,立刻,馬上!把公司裡所有跟賬目有關的東西,全都給我燒了!一張紙都不要留!”
“啊?燒了?”
“讓你燒你就燒!哪來那麼多廢話!”馬國梁咆哮道,“還有!立刻滾出江城!找個山溝溝躲起來!手機給我扔了!最近誰都不要聯係!”
“好……好……我馬上去……”趙凱被嚇得連連答應。
馬國梁似乎還是不放心,又特彆囑咐了一句。
而就是這最後一句話,讓監聽室內的王振華,猛地捏緊了拳頭!
隻聽馬國梁一字一頓地,惡狠狠地說道:“我們兩個之間的賬,一定要處理乾淨!”
“絕對!不能讓人查到任何關聯!”
……
“啪嗒。”
電話結束通話了。
王振華一把扯下了耳機。
他轉過身,因為極度的興奮,聲音都有些發緊:“周主任!楚哥!”
“錄下來了!全都錄下來了!”
“他自己……全都招了!”
周正明快步上前,拿過另一副備用耳機,親自將剛才那段錄音重聽了一遍。
當聽到最後那句“我們兩個之間的賬,絕對不能讓人查到關聯”時,周正明那張一直緊繃著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放下耳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段錄音,就是壓垮馬國梁的最後一根稻草!
是無可辯駁的鐵證!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一臉平靜的楚天河。
這個年輕人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從建議媒體介入,到精準預判馬國梁會方寸大亂,一切都像是在按照他寫好的劇本上演。
楚天河迎著周正明的目光,微微一笑,平靜地說道:“周主任。”
“人證,我們有會計李德才。”
“物證,我們有那本秘密賬本。”
“旁證,我們有憤怒的家長和省台的報道。”
“現在……”
楚天河頓了頓,目光落在閃爍的監聽裝置上。
“我們又有了他自己的口供。”
“證據鏈,已經徹底閉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