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紀委的辦公室,王振華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煩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領帶。
他一屁股坐下,灌了半杯涼水。
“楚哥,這可怎麼辦?那個姓孫的簡直就是個泥鰍,滑不溜手!”
“今天下午,我們完全就是被他當猴耍!”
“人證、物證,他什麼都給咱們準備好了,全是滴水不漏的假貨!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楚天河沒有說話。
他走到辦公室角落那塊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記號筆。
王振華看著楚天河的背影,原本急躁的呼吸慢慢平複下來。
他知道,楚哥這是在清空思路,準備重新佈局了。
楚天河在嶄新的白板正中央,用記號筆寫下“江城二中”四個字,然後用一個圓圈框了起來。
接著,他又在旁邊寫下“啟智科技公司”。
“振華,明天的任務,我們兵分兩路。”楚天河轉過身。
“你去找工商局的朋友,查清楚這家啟智科技公司的底細。法人是誰,註冊資金多少,股東都有誰,實際辦公地址在哪兒。”
“我去教育局一趟。”
王振華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楚哥,你去教育局乾嘛?昨天才從學校出來,今天就去局裡,會不會太明顯了?”
楚天河搖了搖頭:“我還是用市教育局的身份,就說昨天檢查完,需要回來查閱一下江城二中關於資訊化采購的備案檔案。這是常規流程,孫建華就算知道了,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且,”楚天河頓了頓,繼續說道:“我也想看看,教育局那邊,會是什麼反應。”
....
第二天,兩人按照計劃分頭行動。
楚天河獨自一人來到了市教育局。
接待他的是辦公室的一位副主任,戴著金絲眼鏡,透著一股文職人員特有的謹慎。
當楚天河說明來意,提出要查閱江城二中的采購備案檔案時,那位副主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哎呀,楚同誌,真是不巧。”
“我們局裡最近正在進行檔案數字化整理,所有的紙質舊檔案,全部都封存起來了,正在掃描入庫。”
他推了推眼鏡,滿臉歉意。
“您看,能不能過一段時間再來?”
這個理由聽起來無懈可擊。
“整理檔案?”楚天河笑了笑,“那正好,我可以幫忙。我們就是想看看檔案內容,保證不添亂。”
“這……這個恐怕不行。”副主任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連忙擺手:“有規定,封存期間,非相關人員一律不允許查閱的。”
無論楚天河怎麼說,對方就是死死咬住規定兩個字不放。
楚天河知道再糾纏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他客氣地告辭,轉身離開了教育局。
走出那棟莊嚴的辦公大樓,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從孫建華到教育局,這條線上的反應,和他預想的一模一樣。
這也就證明,這裡麵絕對有鬼!
另一邊,王振華那裡的進展也印證了這一點。
他托了工商局的同學幫忙,很快就查到了啟智科技公司的資訊。
但結果讓他直罵娘。
公司的註冊地址,是一家早就倒閉多年的招待所,現在那裡隻剩一片廢墟。
法人代表名叫趙凱,但除了一個名字和身份證號,資料庫裡再也查不到任何其他有用的關聯資訊。
這顯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皮包公司,一個專門用來走賬的空殼。
傍晚,兩人在辦公室碰頭,交換了各自拿到的情報。
王振華把手裡的調查記錄往桌上一拍,整個人都蔫了。
“楚哥,這條路也斷了。公司是假的,教育局那邊也用規定把門堵死了。”
“我們現在,什麼都查不到。”
楚天河的臉上卻沒有什麼失望的表情。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紅色的記號筆,在“啟智公司”和“教育局”的名字上,各自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不,這些資訊很有用。”
他看著白板,對王振華說道:“這恰恰說明,我們的調查方向是正確的。他們越是這樣嚴防死守,就越證明,這裡麵的水深不見底。”
接下來的兩天,楚天河和王振華嘗試從另一個方向突破,學生家長。
他們通過私人關係,繞開了學校,私下裡聯係到幾個當初在舉報電話裡情緒最激動的家長。
見麵的地點,選在了一家很隱蔽的咖啡館包間。
一開始,那幾個家長見到他們,就像找到了泄洪口,一肚子的苦水不住地往外倒。
“兩位領導,你們是不知道啊!那個平板就是個垃圾!我兒子上個月剛配的眼鏡,用了一個月,度數又深了五十度!”
“對啊!三千塊錢!那可是我男人在工地上搬一個月磚的錢!就買了這麼個破玩意兒!”
“學校還強製我們買,不買不行!班主任就在班上給孩子穿小鞋,排座位都往最後一排排!”
聽著這些憤怒的控訴,王振華拿著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感覺這次總算找到了突破口。
然而,當他把錄音筆放到桌上,說希望他們能作為證人,配合紀委的調查時,包間裡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前一刻還義憤填膺的家長們,一下子全都安靜了下來。
“啊?還要錄音啊?”一個中年男人臉上的怒氣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不安。
“還要……當證人?”
他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不行不行,這個不行。我就是跟你們發發牢騷,可沒說要去告他們。”
另一個婦女也滿臉為難,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們。
“領導,我們家孩子還在他們學校上初三呢,馬上就要中考了。這要是讓他們知道了,給我家孩子使絆子可怎麼辦?”
“是啊是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們可不敢得罪學校。”
剛剛還同仇敵愾的幾個人,一瞬間就都縮了回去。
無論楚天河和王振華怎麼保證會保護他們的隱私,再三承諾會為他們主持公道,但沒有一個人,敢點那個頭,簽下自己的名字。
從咖啡館出來時,夜色已經降臨。
王振華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一路上都沒說話。
他想不通,明明是來幫他們的,可他們為什麼連站出來說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回到辦公室,楚天河在白板上,默默寫下了家長兩個字,然後,同樣在上麵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叉。
王振華看著那塊白板,心裡堵得厲害。
校長、供應商、教育局、家長。
所有能想到的路,都走了一遍。
這個案子,似乎真的走進了死衚衕。
“楚哥,我們現在……怎麼辦?”王振華的聲音裡透著疲憊。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楚天河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塊畫滿了叉的白板,大腦在飛速運轉,複盤著這幾天來所有的細節,試圖從這一團亂麻裡,找到那個被忽略的關鍵線頭。
過了很久。
他終於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沮喪。
他指著白板上,那個代表著“江城二中”的圓圈。
一字一頓地說道:
“所有貪腐案的核心,都是錢。”
“學校買平板,要付錢給供應商。供應商給了回扣,校長要把這筆黑錢變成自己的。”
“這中間,所有的資金流動,都繞不開一個部門。”
王振華的思路瞬間被點亮,眼睛也亮了起來:“財務室!”
“對!”楚天河重重地點了點頭,“一個學校裡,校長權力再大,他也不能自己去銀行取錢,自己去記賬。”
“最瞭解這裡麵所有貓膩的人,就是負責財務的會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