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後。
宋誌遠帶著一眾常委,幾乎是以狂奔的速度趕到了大柳樹村工地。
工地現場,謝震山老先生正坐在一塊石頭上。他的麵前不遠處,錢大寶像隻被掐死脖子的鴨子似的,被兩個環保廳隨行的保衛人員按在車邊一動不敢動。
“謝……謝老!哎喲,您看您來安平,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我是安平縣長宋誌遠啊!”
宋誌遠離著老遠就伸出了手,臉上堆滿了那副平時對上市領導時的謙卑笑容。
謝震山抬起頭,那厚厚的眼鏡片背後,射出了讓宋誌遠心涼如水的目光。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接那隻手。
“你就是宋誌遠?”謝震山的聲音因憤怒而有些沙啞,“你就是那個為了gdp,要把這塊祖宗留下的風水寶地變成毒氣罐的縣長?”
“謝老,您誤會了,咱們這是環保型專案……”
“彆跟我廢話!”
謝震山猛地站起身,把手裡已經測完的幾份試紙和取樣土摔在宋誌遠腳下。
“我看過了!這裡往下三點五米直接就是第四紀衝積層的含水帶!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你們這裡的化工汙水隻要漏一滴,全縣人喝的水就全是致癌物!”
“還環保型專案?我剛看了你的環評報告副本。這上麵寫著,擬建地距離主供水渠道三公裡。可這兒離大柳樹汲水點不到兩百米!這叫科學嗎?這叫明目張膽的造假!是欺騙國家!是犯罪!”
謝震山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宋誌遠的心口上。
周圍那些剛準備跟著宋誌遠一起聲討楚天河的常委們,一個個低下了頭,有的甚至開始不自覺地往後退。
誰都知道,惹了省裡的紀檢可以慢慢運作,但惹了這位倔脾氣的國寶級專家,專案基本上就是死刑了。
“謝老,您能不能帶專家回縣政府,咱們坐下來慢慢……”宋誌遠還在做最後的垂死掙紮。
“不必了。”
謝震山冷冷地轉過身,指著楚天河說道,“要談,讓他來跟我談!我對你們這裡的環境局、招商辦不感興趣,那是浪費我的生命。”
他看著楚天河,點了點頭,“天河同誌,果然如你所說,這哪是百億專案,這是一百億噸的一包毒藥啊!”
楚天河站在謝老身邊,看著麵如死灰、渾身顫抖的宋誌遠。
“宋縣長,你看。”楚天河指著被謝老翻出來的帶黑色的濕土,“有些東西,靠官威和批文是埋不住的。老天爺看著呢。”
宋誌遠終於控製不住,雙膝一軟,扶住了旁邊的挖掘機履帶,才沒讓自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癱倒在泥地裡。
他知道,他的百億美夢破了。
而且,可能連頭上的這頂烏紗帽,也由於這份造假的環評報告,變得岌岌可危。
......
大柳樹村那幾道深深的車轍印還沒乾,省環保廳專家的越野車已經絕塵而去了。
工地的深基坑邊上,幾根被扯斷的黃色警戒線在風裡打著卷。剩下的挖掘機和推土機像是一堆堆沉默的鋼鐵廢品,歪歪斜斜地趴在泥地裡。
錢大寶垂頭喪氣地蹲在路邊抽煙,這回他手底下的那幫壯漢一個也沒敢剩下,全被勒令滾回了縣城的招待所。
楚天河站在坡頂上,看著宋誌遠那輛官車落荒而逃的方向,心裡明白,真正的博弈到現在才剛剛揭開蓋子。
剛回縣紀委辦公室沒多久,桌上的辦公電話就響了。
接電話的時候,楚天河正拿著王振華剛剛整理出來的一部分補償款資金流向表。
“我是楚天河。”
“天河同誌,我是市府辦小張。”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客氣,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生澀和嚴肅。
“劉市長請你馬上來一趟市裡。他在辦公室等著你,越快越好。”
沒有寒暄,隻有通知。
楚天河放下聽筒,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微小的弧度。
“書記,市裡的電話?”王振華在旁邊問,臉色有些焦急。
“劉國梁坐不住了。”楚天河站起身,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領子,把那份資金錶鎖進了保險櫃。
“要備車嗎?”
“不用,就開我那輛桑塔納。低調點,這個時候彆去踩他們的尾巴。”
從安平到江城市區有兩個小時的車程。
楚天河一路上沒說話,手握著方向盤,腦子裡反複盤算著待會兒可能出現的局麵。
劉國梁這個副市長在江城經營多年,負責工業和招商引資。這個金江化工專案是他報給省裡的“一號業績集聚工程”。現在被一根小小的試紙給堵死了,劉國梁的老臉已經不是丟不丟的問題,而是已經被人放在鞋底下麵反複碾壓了。
江城市政府大樓,莊嚴而肅穆。
楚天河在大廳刷了卡,電梯跳動過一層層冰冷的數字,最終停在了副市長所在的樓層。
劉國梁的辦公室外麵,幾個抱著檔案的辦事員正屏息凝神,走路都恨不得墊起腳尖。
秘書小張擋在門口,看了一眼表,語氣生硬,“劉市長等很久了,楚組長請進吧。”
他甚至沒稱呼楚天河為“書記”,而是用了他在紀委巡視組時的舊稱呼。
推開實木大門,一股濃重的古巴雪茄味撲麵而來。
劉國梁這人不常抽雪茄,除非心情極度煩躁。
他正背對著門口,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透過玻璃看下去,繁華的江城儘收眼底。
“天河來了?”
劉國梁沒回頭。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但若是仔細聽,能感覺到那股子像快要炸開的高壓鍋一樣的氣流。
“劉市長。”
楚天河站得筆直,聲音裡沒有一點波瀾,既沒有驚慌,也沒有邀功。
劉國梁終於轉過身來了。
他沒有坐進那把象征權力的紅色真皮轉椅,而是直接走到了辦公桌前。那張往常總是掛著和藹笑容的國字臉,此刻陰沉得像是一塊生鐵。
他手裡拿著一張白色的分析簡報,那上麵赫然是謝震山帶走的初步檢測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