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楚天河點點頭,並沒生氣,“既然你想談責任,那咱們就談談這個。”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疊東西,那是昨天連夜從趙老虎辦公室那個極其隱秘的保險櫃裡搜出來的,不過,卻是一堆看起來很亂的紙。
上麵沒有什麼高大上的賬目,全是一個個圓圓的紅印子。
那是公章。
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整整三十幾個。
“雲州通達路橋、江城宏遠建設、安平新銳建築……”楚天河一個個念著上麵的名字,每念一個,趙老虎的臉色就蒼白一分,“奇怪了,趙總,你一個正大建築公司的老闆,保險櫃裡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競爭對手的公章?”
這纔是真正的殺手鐧。
在招投標領域,這叫“圍標”。
趙老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
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知道打架鬥毆能擺平,甚至帶點違禁品找人頂罪也能混過去。但這堆公章……那是洗不白的經濟鐵證。
“這些印章,都是假的吧?”
楚天河拿起一枚印章,在紙上蓋了一下,鮮紅的印記顯得格外刺眼:“私刻國家機關、企事業單位公章罪,起步就是三年。如果是用來進行重大的商業詐騙,數額巨大的……老劉,那是多少年來著?”
“無期。”
老劉配合默契地接了一句。
兩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趙老虎的心口。
“你不用想著讓你二叔撈你了。”楚天河身體前傾,死死盯著趙老虎的眼睛,“因為這些公章證明瞭一件事:整個安平縣市政工程的招投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戲。而這場戲的總導演,除了你,還有那個給你開綠燈、提前泄露標底的人,建設局長張強。哦對了,張強昨晚跟你一塊被抓進來的,這會兒就在隔壁。”
楚天河指了指隔壁的牆壁,“你覺得,是你會先招,還是那個膽小如鼠的張局長先招?”
這是最狠的心理攻勢,囚徒困境。
趙老虎知道張強是什麼貨色。那個軟骨頭,這會兒估計連昨晚穿什麼顏色的內褲都交代了。如果張強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說所有圍標都是為了配合他,再加上趙德漢的關係……那他就是主犯,是那個要被槍斃的人。
“你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立功。”
楚天河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告訴我,這幾年,你到底是怎麼拿到這些標的?除了張強,是不是還有人給你打招呼?比如,那位幫你擺平其他競爭對手的…大人物?”
審訊室裡陷入了死寂。
隻有牆上的電子鐘在跳動。
趙老虎低著頭,那雙曾經凶狠的眼睛裡充滿了掙紮。他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就是把他親二叔送上斷頭台。但如果不邁……
幾分鐘後,他抬起頭,眼神裡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我要抽煙。”
楚天河對老劉使了個眼色。老劉點了一根煙,遞到他嘴邊。
趙老虎狠狠地吸了一口,直到煙蒂燒到有些燙嘴。他吐出一口長長的煙圈,聲音沙啞得像生鏽的鐵門摩擦。
“三年了,安平縣凡是超過五百萬的工程,沒有一個是乾淨的。”
“那些公章,確實是我讓人刻的,每次大工程招標,我就找幾個外地的馬甲公司,用假公章做幾套標書去陪跑。報價我都算好了,保證我自己的公司能中標,還能把價格抬高百分之二十。”
“那張強呢?”楚天河追問。
“他就是個傀儡。”趙老虎不屑地哼了一聲,“每次開標前,他都會把底價告訴我。作為回報,工程款下來後,我會拿出百分之五給他。”
“隻有張強嗎?”
楚天河的目光如刀,“那些敢來真的、想跟你們競爭的外地公司,最後是怎麼退出的?”
趙老虎的手抖了一下,煙灰掉落在橙色的囚服上。
“這就得問……我二叔了。”
終於,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趙老虎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股腦地傾倒出了那些藏在陰暗裡的秘密。
“兩年前,省建工集團想來投那個縣醫院大樓的專案。他們的資質硬,價格比我低。我找人去鬨事沒管用,他們報警了。”
“後來,我沒辦法,找了我二叔。第二天,省建工那個專案經理就被派出所以嫖娼的名義給抓了,關了半個月。出來後,他們公司自己就撤標了。”
“還有去年修環城路,有個老闆不懂規矩,但我二叔讓交警隊天天查他的工程車,查超載、查灑漏,一天罰好幾次,直接把他那車隊罰停擺了。最後那老闆提著兩箱錢來找我,求我把工程收了……”
楚天河手裡的筆飛快地記錄著。
這哪裡是工程建設,這分明是一條**裸的權力尋租黑色產業鏈。
趙老虎一邊說,一邊有些神經質地笑:“你們以為我二叔清廉啊?他從來不收現金,真的。他老說拿錢燙手。”
“那你給他什麼?”
“古董。字畫。”趙老虎眼裡閃過一絲嘲諷,“他喜歡附庸風雅。我前年在香港拍的一個清代的如意,花了八十萬,說是送給他擺著玩。其實那就是錢。還有他老家那棟彆墅剛翻修,那紅木傢俱,全是我從福建拉過去的,沒花他一分錢。”
隨著趙老虎的講述,一個藏在“剛正不阿”麵具下的貪婪靈魂逐漸清晰起來。趙德漢,這個安平縣的“政法王”,利用手中的執法權,為侄子掃清一切商業障礙,變相收取巨額賄賂。
“他說把那些東西藏哪了?”
這是關鍵。沒有物證,依然很難定罪。
“老宅。”
趙老虎似乎徹底豁出去了,“趙家溝老宅,後院那個廢棄的豬圈下麵,有個地窖,他所有的寶貝,都在那。他跟我說過,那些東西將來留著給他在國外的孫子當學費……”
楚天河合上筆記本。
他的手有些微微發抖,那是憤怒,也是興奮。憤怒於這些蛀蟲對國家的侵蝕,興奮於終於拿到了那把可以斬下大老虎頭顱的尚方寶劍。
此時,隔壁審訊室也傳來了訊息。
張強比趙老虎尿得更快。在得知趙老虎也被抓後,他甚至還沒等審訊員上手段,就竹筒倒豆子全說了。他的供詞與趙老虎高度吻合,甚至還補充了許多趙德漢在酒桌上暗示他“照顧”趙天霸的細節。
證據鏈閉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