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後。
仁愛醫保案的後續工作基本塵埃落定,涉案資金的追繳工作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省衛健委和醫保局也借著這股東風,開啟了轟轟烈烈的全省自查自糾。
省紀委機關食堂,二樓小包廂。
今天這裡沒有往日那種嚴肅緊張的氛圍,那張總是也擺著檔案和案卷的大圓桌上,此刻擺滿了豐盛的菜肴。沒有什麼山珍海味,就是食堂大師傅最拿手的紅燒肉、清蒸鱸魚,還有幾道地道的家常小炒。
這是專門為“仁愛專案組”舉辦的慶功宴,也是給即將借調期滿的同誌們的送行宴。
包廂門被推開,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
省紀委書記趙東海並沒有穿平時那件讓人敬畏的黑色夾克,而是換了一件休閒的polo衫,看起來就像個鄰家大叔,他徑直走進包廂,身後還跟著幾個室主任。
“坐坐坐!今天沒有領導,都是戰友。”趙海東揮手示意大家隨意入座,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坐在角落裡的楚天河:“天河,你坐我邊上來。”
楚天河愣了一下,趕緊起身:“書記,這不合適,您坐主位。”
“哪那麼多規矩。”趙東海直接走過去,按著楚天河的肩膀讓他坐下:“這次醫保案,你居功至偉!那個醫療垃圾比對法,現在不僅咱們省在推廣,連中紀委的通報裡都點名錶揚了創新性。你是這頓飯的主角,坐這兒理所應當。”
書記都發話了,楚天河也不再扭捏,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
“來,咱們以茶代酒,先走一個。”趙東海端起茶杯:“這幾個月大家辛苦了!特彆是那種沒日沒夜盯著資料的日子,但這苦吃得值啊!幾億救命錢追回來了,老百姓拍手叫好,這就是咱們紀檢人最大的軍功章!”
大家紛紛舉杯,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酒過三巡,趙東海放下了筷子,轉頭看向楚天河,眼神變得有些認真。
“天河啊,借調期馬上就到了,有什麼打算?”
包廂裡稍微安靜了一些,大家都知道,像楚天河這種在省裡立下如此大功的借調乾部,留下來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甚至很多人為了一個留省名額擠破了頭。
楚天河放下了手裡的紅燒肉,“書記,我還年輕,想……回江城。”
“回江城?”趙東海還沒說話,旁邊的組織部部長先驚訝了:“天河你可想好了!你這次表現這麼好,趙書記可是親自發話了,想把你調到第四監察室當副主任。雖然級彆暫時不動,但這可是省紀委的實職,平台不一樣,眼界也不一樣,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周圍的同事也都投來羨慕又不解的目光。省紀委的副處級,含金量可比市裡高太多了,那是真正的天子近臣,下去都是欽差。
楚天河笑了笑,給趙東海續上了茶水。“感謝書記和各位領導的厚愛。說實話,我也動搖過。但在辦這幾個案子的時候,我發現這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哦?”趙東海來了興趣,“說說看,怎麼個無力法?”
楚天河組織了一下語言:“在省裡辦案,確實那是雷霆以擊,一查一個準!但我也發現,無論是高校的貪腐,還是仁愛醫院的騙保,很多問題的根子都在基層,在那些最末梢的執行環節就爛了!如果這就是個案查處,抓了一個張大民,明天還會有李大民!我想去基層,去最一線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從根子上找點辦法,把這籬笆紮緊點!”
他說得很誠懇,沒有半點官話套話。
趙東海聽完,沉默了幾秒,手指輕輕在桌麵上敲擊著節奏。
“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士必發於卒伍啊。”
良久,趙東海感歎了一句,眼神中不僅沒有失望,反而多了幾分激賞:“現在的年輕人,很多人眼睛隻盯著上麵,盯著位子,很少有人願意往下看,往土裡鑽了,你有這個覺悟,難得,真難得。”
他拍了拍楚天河的肩膀:“行!我不強留你!既然你想去基層磨練,那就去那個大熔爐裡好好煉一煉,是金子,在哪都能發光,省紀委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等你什麼時候覺得不想在下麵待了,隨時給我打電話。”
“謝謝書記理解!”楚天河感激地敬了個禮。
這頓飯吃得很儘興。
沒有官場的虛與委蛇,隻有戰友間的惺惺相惜。
……
晚上九點,省委招待所。
楚天河正在收拾行李,其實也沒什麼東西,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就是那一疊厚厚的案捲心得筆記。
“叮咚。”
手機響了,是蘇清瑤發來的視訊邀請。
接通視訊,螢幕上出現了蘇清瑤那張精緻的俏臉,背景是在她自己在江城的家裡,懷裡還抱著一個巨大的毛絨熊。
“聽說咱們楚大英雄拒絕了省紀委的挽留,非要回江城這個小池塘?”蘇清瑤故意撇著嘴,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訊息傳得夠快的啊。”楚天河笑著把一件襯衫疊進箱子,“怎麼,嫌棄我沒出息,當不了省城的大官了?”
“切,我纔不稀罕什麼大官呢。”蘇清瑤在視訊裡翻了個白眼:“我是擔心你回了江城,又要被那個趙剛穿小鞋,你這次風頭出這麼大,把你之前那個一室主任的臉打得啪啪響,他能給你好果子吃?”
“放心吧,這次回去了,恐怕沒機會受他的氣了。”楚天河神秘一笑。
“什麼意思?”蘇清瑤好奇地湊近了螢幕。
“秘密,等我明天回去你就知道了。”楚天河賣了個關子:“而且……誰說江城是小池塘了?那裡有你在,對我來說就是全世界。”
“油嘴滑舌!”蘇清瑤臉一紅,雖然嘴上嫌棄,但眼裡的笑意根本藏不住:“那……你想吃什麼?明天我讓保姆阿姨買好菜,等你回來給你接風。”
“還是紅燒肉吧,食堂大師傅做的雖然好吃,但總覺得少了點味道。”楚天河想了想:“少了點家的味道。”
蘇清瑤沉默了一下,聲音變得溫柔起來:“好,我等你回來。早點睡,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楚天河看著窗外省城的夜景。
這裡燈火輝煌,高樓林立,代表著權力和**的巔峰。
但他知道,自己的根基還不穩,這一世,他要一步一個腳印,把每一步都踩實了。
隻有在基層那個最複雜、最肮臟、卻也最真實的泥潭裡殺出來,纔算是真正擁有了掌控命運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