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紀委會議室。
今天的氣氛有些微妙。
主席台上,常務副書記陳國強滿麵紅光,正在進行階段性的工作總結!台下坐著各個室的主任、副主任。
趙剛坐在第一排,腰桿挺得筆直,但仔細看,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甚至可以說是勉強。
“同誌們啊,這次公積金中心的窩案,辦得漂亮!辦得解氣!”陳書記的聲音洪亮,在會議室裡回蕩,“這不僅僅是查處了幾個腐敗分子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我們解決了長期以來群眾反映強烈的辦事難、黃牛黨問題。這麵錦旗,大家都要看看!”
幾個工作人員抬上來一麵鮮紅的錦旗,上麵那八個燙金大字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為民除害,清正廉潔”。落款是:江城市一群普通的購房人。
“這錦旗,不是那個企業或者是哪個局送的,是老百姓自發湊錢做的!”陳書記情緒有些激動,“這就是民心!這就是我們紀檢監察工作的最高獎賞!”
台下掌聲雷動。
趙剛的掌聲拍得格外用力,生怕彆人看出他的不自在。
但陳書記接下來的話,就像是不僅打了他的臉,還要把他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在這裡,我要特彆提出表揚的是第一紀檢監察室的楚天河同誌。”陳書記目光炯炯地看向坐在角落裡的楚天河:“有些同誌可能會覺得,小案子沒意思,公積金這點事,哪怕查出來也不過幾十幾百萬,比不上那種幾個億的大動作。但是!老百姓的事,哪有小事?!每一分公積金,那都是老百姓兩口子辛辛苦苦攢下來的血汗錢!楚天河同誌在這個案子裡,本來分工是搞信訪、搞監督的,但他沒有因為位置邊緣就躺平,沒有因為是所謂的小案子就敷衍!這種紮冷板凳、依然心係群眾的精神,值得在座的每一位,尤其是我們在座的有些領導乾部好好學習!”
“有些領導乾部”這幾個字,陳書記雖然沒點名,但在場的人誰心裡沒數?
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瞟向了趙剛。
趙剛彷彿椅子下有釘子,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臉上那種火辣辣的感覺比捱了一巴掌還難受。
他之前可是當眾在會上駁回了楚天河的建議,還說那是“幾張小廣告”。現在倒好,這幾張小廣告成了全委最大的亮點。
“趙剛同誌。”陳書記話鋒一轉,居然真的點名了。
趙剛渾身一激靈,趕緊站起來:“到!陳書記我在!”
“你們一室這次表現不錯,你作為主任,是怎麼統籌的?也跟大家分享分享經驗嘛。”陳書記這話聽著像是給台階,但這台階太陡,容易摔死人。
趙剛這會兒心裡把從祖宗十八代到楚天河全問候了一遍,但臉上還得堆著笑:“那個……主要還是……那個楚天河同誌工作積極主動。我作為主任,也就是給他……嗯,指明個大方向,然後做好後勤保障。對,主要是做好保障。”
這話一出,旁邊二室、三室的幾個主任差點沒笑出聲來,誰不知道當初你趙剛是怎麼卡人家立案的?還指明方向?這臉皮厚度也是沒誰了。
陳書記笑了笑,沒拆穿他,擺擺手讓他坐下。
“天河啊,你也說兩句。”陳書記點名。
楚天河站起身,身姿挺拔,神色平靜。他沒有像王振華期待的那樣趁機踩趙剛兩腳,也沒有借機訴苦說自己之前受了多少委屈。
他隻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衣領,平靜地開口:“謝謝書記肯定,謝謝組織信任。其實這個案子能辦下來,確實離不開全室上下的努力。趙主任……平時對我的工作方式可能比較嚴格,但這在客觀上也讓我辦事更謹慎、更注重程式。公積金案子雖然結了,但如何防止這種微腐敗死灰複燃,建立長效機製,可能比抓人更重要。下一步,我和趙主任會把重點放在製度修補上。”
一席話,滴水不漏。
不僅沒在這個風光時刻拉踩領導,反而給了趙剛一個台階,甚至還很有前瞻性地談到了下一步工作。
這什麼?這就叫格局。
趙剛坐在那,聽著這話,心裡雖然稍微鬆了口氣,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恐懼。
他發現自己看不懂這個年輕人了。
如果楚天河當眾懟他,那說明這還是個年輕氣盛的小夥子,好對付。但楚天河這種以德報怨、雲淡風輕的態度,讓他感覺到了一種超越年齡的城府和老辣。
這個年輕人,不好,也不能惹。
散會後,趙剛破天荒地在走廊裡叫住了楚天河。
“那個……天河啊。”
“趙主任。”楚天河停下腳步,客氣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趙剛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還難得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想遞給楚天河一根,“剛才會上講得不錯。那個……之前那個立案的事,其實我當時也是考慮程式問題,怕你步子邁太大扯著蛋……咳咳,怕你衝動。你彆往心裡去。”
“趙主任這您就客氣了。”楚天河沒有接煙,隻是淡淡一笑,“您是領導,把關定向是職責所在。隻要案子最後辦成了,為老百姓做了主,過程中有點不同意見很正常。我是來乾工作的,不是來記私仇的。”
這話說的,軟中帶硬。
“是是是,格局!這就是咱們紀檢乾部的格局!”趙剛尷尬地把煙收回去,“那個……晚上大家都辛苦了,要不我做東,咱們室裡聚一聚,慶個功?”
“今天可能不行。”楚天河看了一眼手機,那是蘇清瑤剛發來的一條微信:【我爸讓我帶幾斤螃蟹回家,你晚上來嗎?】
“今晚家裡有點私事。”楚天河抱歉地笑了笑,“改天吧,改天我請趙主任。”
說完,他轉身離開,留給趙剛一個挺拔的背影。
趙剛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嘴裡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他狠狠地掐滅了手裡的煙頭,低聲罵了一句:“給臉不要臉的東西。真以為有人誇兩句就上天了?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