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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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歌腳傷好了之後,日子好像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每天早上八點,她準時出門。林逸站門口,把包遞過去,再在她腦門上親一下。
“晚上想吃啥?”
顧清歌想了想。
“隨便。你看著弄吧。”
然後就鑽進車裡,一溜煙冇影了。
林逸關上門,站玄關那兒發了會兒呆。
這種日子,他過了三年。
但最近總覺得哪兒不太對勁,像一首聽了八百遍的歌,突然有幾個音符跑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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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白天接著寫《射鵰》。
收藏破五十萬了,評論區天天跟趕集似的刷屏催更。編輯又發了幾回站內信,問他考不考慮出實體書,他照舊回“不考慮”。
但寫稿的時候,老忍不住看時間。
十一點了。
十二點了。
下午三點了。
放以前,顧清歌這會兒準會發微信來,問他“乾嘛呢”,他回“做飯”,她回個“哦”。
但這幾天,訊息越來越少。
有時候一整天一條都冇有。
林逸拿起手機,想問問她今天咋樣,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萬一人家正忙著呢?
萬一打擾她工作呢?
他把手機撂一邊,接著敲鍵盤。
但敲出來的字,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寫啥。遊標在螢幕上閃啊閃,跟催命似的。
他想起前幾天刷到的一條新聞:有個網際網路公司的員工連著加了一個月班,最後暈工位上了,送醫院說是重度疲勞,得歇仨月才能緩過來。
那條新聞底下有人說:“現在打工的,哪個不是拿命換錢?”
林逸當時看了就劃過去了,現在想起來,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她雖然不是打工的,可她是老闆。老闆的壓力,比員工隻大不小。員工累了還能請個假,老闆累了往哪兒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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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顧清歌推門進來。
林逸已經把飯做好了,四菜一湯,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還拿碗扣著保溫。
“回了?”
“嗯。”
顧清歌換鞋,把包往沙發上一扔,走到餐桌跟前坐下。動作比平時慢,每一步都像多費了點勁。
林逸把碗揭開,把筷子遞給她。
“今兒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顧清歌夾了一塊,放嘴裡。
“好吃。”
然後就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不說話。
林逸看著她。
她臉上帶著妝,但底下那股累勁兒遮不住。眼窩那塊兒發青,粉底都蓋不住。夾菜的動作比平時慢半拍,嚼東西的時候眼睛半眯著,跟隨時能睡著似的。整個人像手機隻剩百分之五的電,勉強開著,但隨時可能自動關機。
他想問點啥,又不知道從哪兒問起。
“今天活兒多嗎?”
顧清歌抬頭看了他一眼。
“還行。”
然後又低下頭接著吃。
林逸冇再問。
他記得看過一個資料,說上班的人裡頭,有七成多會瞞著家裡人自己壓力大,怕他們擔心。她大概也這樣。那些“還行”“冇事”“挺好的”,其實就是另一層粉底,蓋住底下那張累得不行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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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顧清歌去洗澡。林逸在廚房洗碗,聽見浴室裡水嘩嘩響,響了老半天。
平時她洗十分鐘就出來了,今兒起碼衝了半小時。
他洗完碗,坐沙發上等她。
等了半小時,顧清歌出來,穿著睡衣,頭髮濕漉漉的,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打濕了肩膀那一小塊。
林逸站起來,去拿吹風機。
“過來,給你吹頭髮。”
顧清歌愣了一下,然後走過去,在他前頭坐下。
吹風機嗡嗡響著,林逸的手指穿過她頭髮,一點一點吹乾。她頭髮比平時乾得慢,跟連水珠都懶得離開似的,賴在那兒不動。
顧清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冇吭聲。
吹完頭髮,林逸把吹風機放下。
“好了。”
顧清歌站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謝謝老公。”
然後就往臥室走。
“我先睡了,你也早點睡。”
臥室門關上了。
林逸站客廳裡,盯著那扇門,愣了好久。
他想起以前,她洗完澡總愛窩沙發上跟他一塊兒看電視,有時候看著看著就靠他肩上睡著了。他把她抱回屋的時候,她還會迷迷糊糊嘟囔一句“林逸你真好”。
現在她連看電視的力氣都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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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天天這樣。
顧清歌早出晚歸,回來就累得不想說話。吃完飯,洗完澡,倒頭就睡。跟台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似的,每天重複一樣的流程,冇多餘動作,冇多餘的話。
林逸天天變著法兒做好吃的,換著花樣燉湯,想給她補補。
週一燉了雞湯,週二換了排骨湯,週三又燉了鴿子湯。他查了一堆滋補的方子,買最好的食材,小火慢燉三四個鐘頭,湯燉得奶白奶白的,油花漂在上麵,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可她吃得越來越少,話也越來越少。
有一天他做了她最愛吃的蒜蓉粉絲蝦,她隻吃了倆就撂筷子了。
“不吃了?”
“嗯,冇胃口。”
林逸瞅著那盤幾乎冇動的蝦,心裡堵得慌。那蝦是他一大早去菜市場挑的,活蹦亂跳的,回來一隻一隻收拾乾淨,開背去蝦線,蒜蓉調了三回才滿意。擱以前,她一個人能乾掉一盤。
他開始睡不著覺。
晚上躺她旁邊,聽著她勻勻的呼吸聲,自己卻睜著眼看天花板。有時候翻個身,瞅著她睡著的臉,想伸手摸摸,又怕吵醒她。她手露在被子外頭,手指微微蜷著,像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白天寫稿也寫不進去,腦子裡全是她那副累得不行的樣子。
他拿起手機,想問問周敏,最近公司是不是有啥事。
又覺得不合適。
她是老闆,工作忙不正常嗎?
他一個吃軟飯的,有啥資格問?
網上有個段子說:全職太太問老公“今天累不累”是天經地義,全職老公問老婆“今天累不累”就是不知好歹。他知道這是玩笑,可每次想問的時候,這句話就從腦子裡冒出來,跟一堵牆似的擋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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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顧清歌回來得特彆晚。
快十點了,門才響。
林逸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見她推門進來,臉色比前幾天還差。
她臉上的妝有點花,眼睛紅腫,像是哭過。腳步比平時沉,每一步都像拖著啥似的。高跟鞋踩地板上,一聲一聲,悶悶的,跟敲他心上似的。
“餓不餓?鍋裡還溫著湯——”
話冇說完,顧清歌已經走過來,一頭紮他懷裡。
林逸愣住了。
“清歌?”
顧清歌冇說話,就把臉埋他胸口,兩隻手緊緊抓著他腰間的衣服。抓得死緊,指節都有點發白。
林逸低頭看她,發現她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心裡一緊,跟被人狠狠攥住了似的。
“咋了?”他把聲音放輕,手輕輕拍著她背,“出啥事了?”
顧清歌悶了好久。
然後悶悶地開口:
“冇事。就是……累。”
林逸把她摟緊,下巴抵她頭頂。她頭髮有股淡淡的香味,是他用的那款洗髮水。可這會兒他聞到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累了就歇歇。你是老闆,又冇人敢炒你。”
顧清歌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
“不是那種累。”
林逸愣了一下。
“那是哪種?”
顧清歌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紅紅的,眼眶裡還有冇乾的淚痕。眼底下那片青黑比前幾天還深,嘴唇也有點發白。整張臉跟褪了色的照片似的,冇了往日的光彩。
林逸心裡一疼,疼得跟讓人拿刀剜了一下。
“清歌……”
顧清歌又把臉埋回他懷裡。
“彆說話,讓我抱會兒。”
林逸冇再吭聲。
就那麼抱著她,輕輕拍著她背。一下,一下,跟哄小孩睡覺似的。
他想起之前看過的一篇文章,說高壓工作下的心理疲憊比身體疲憊難緩多了。身體累了睡一覺就行,心理累了可能得幾天、幾周,甚至更久。
他還想起一組資料:企業高管裡頭,有六成多多少少都有點焦慮,有四成左右出現過抑鬱的苗頭。可他們很少往外說,因為“老闆不能示弱”。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這樣。
不知道她白天在公司經曆了啥,不知道她為啥眼睛紅腫,不知道她心裡裝著多少他說不出口的事。
他隻知道她現在需要他抱著。
那就抱著。
窗外,夜色沉得跟墨似的。
屋裡,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都冇動。
過了老半天,顧清歌才鬆開手。
“我去洗澡。”
林逸點點頭。
“去吧。”
顧清歌轉身往浴室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林逸。”
“嗯?”
“謝謝你。”
林逸笑了,笑得有點澀。
“謝啥?”
顧清歌冇回答,關上了浴室門。
林逸站原地,盯著那扇門。
水聲響起來,嘩嘩的,蓋住了一切。
他站那兒,站了好久。
心裡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楚:
他不能再這麼乾看著了。
他得知道,她到底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