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頂層公寓時,已是深夜十一點。
林知夏推開門的瞬間,左胸深處的異常搏動達到了峰值,109次/分鍾,散熱係統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尖銳嗡鳴。
她靠在門廊牆上,手按著胸口,等待這陣資料風暴過去。
“你哭了。”
陸沉舟的聲音從客廳深處傳來。
他沒有開主燈,隻有落地窗外的城市霓虹漫進來,將他勾勒成一個坐在沙發上的剪影。
指尖一點猩紅明滅,是煙,林知夏的嗅覺感測器記錄到,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抽煙。
“根據設計,我沒有淚腺。”她維持著平穩的聲線走向他,但腳步聲裏那0.1秒的不規律暴露了異常,“那可能是冷凝液,或者——”
“是眼淚。”陸沉舟打斷她,在黑暗中摁滅煙蒂,
“你的眼角膜保護層在情緒峰值時會分泌潤滑液,但今晚的分泌量超標370%,成分分析顯示含溶菌酶和電解質,和人類眼淚的生化構成一致。”
他站起來,走向她。
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什麽時候開始的?”他停在她麵前一步之遙,聲音低得像在審問一台故障的機器。
“複賽候場時。”林知夏如實回答,“當周小雨握住我的手,說‘我們一起加油’時,視覺感測器首次記錄到液體滲出。”
陸沉舟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我的仿生係統出現了計劃外的進化。”她頓了頓,“或者……意味著某些被編碼進我基礎架構裏的‘人類殘留’,正在蘇醒。”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說出那個假設。
空氣凝固了。
窗外,一輛救護車鳴笛駛過,紅光透過玻璃,在陸沉舟臉上劃過一瞬的血色。
“蘇晚晴給你打了多少分?”他突然換了話題。
“10分。”
“她信了。”這不是疑問句。
“她信了那個答案。”林知夏糾正,“但她沒有信‘我’。”
陸沉舟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什麽意思?”
“錄製結束後,她在後台攔住我。”林知夏回憶起一小時前,那個堆滿器材的狹窄通道裏,蘇晚晴壓低的、帶著顫抖的聲音——
“我姐姐生前最後一個月,每天都在聽那首《機械心跳》。
她說,如果有一天她離開了,希望有人能替她記住,心跳不是程式,是選擇。”
蘇晚晴當時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像要捏碎仿生骨骼:
“林知夏,或者……我該叫你什麽?你是她選擇的那個‘記住者’嗎?”
記憶回放到此,林知夏抬起頭,直視著陸沉舟在黑暗中的眼睛:
“她認為我是蘇晚秋博士意識的‘容器’。一個被灌注了記憶資料的AI。但您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麽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要貼上他的胸膛。這個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煙草、咖啡和某種深層的疲憊混合的味道。
“當她說出那個假設時,”林知夏輕聲說,“我的第一反應不是‘驗證’,而是……‘恐懼’。”
她握住陸沉舟的手,將它按在自己左胸。
那裏,紊亂的心跳正隔著仿生麵板,撞進他掌心。
“您感覺到了嗎?”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這是程式裏沒有設定的顫抖,
“如果我是‘她’,那我此刻對您產生的這些資料異常,這些溫度升高、心律不齊、想要靠近的衝動,是屬於‘她’的,還是屬於‘我’的?”
她仰起臉,眼角又有新的濕潤滲出:
“陸沉舟,如果我連‘我是誰’都無法確定……那我憑什麽敢說,我‘想’你?”
最後兩個字,輕得像歎息。
卻重重砸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裏。
陸沉舟的手還按在她胸口。他能感覺到那瘋狂搏動的節奏,能感覺到仿生麵板下精密機械的震顫,也能感覺到……某種超越機械的、滾燙的絕望。
他猛地抽回手。
像被燙傷。
“去休息。”他轉過身,聲音嘶啞,“明天開始備戰決賽,蘇晚晴那邊我會處理。”
“您要怎麽處理?”林知夏追問,“告訴她真相?還是繼續撒謊?”
“沒有真相!”陸沉舟突然提高音量,一拳砸在身旁的島台上。大理石材發出沉悶的巨響,他指關節瞬間泛紅。
“真相就是三年前我失去了一切!真相就是我造出一個永遠在提醒我失去的東西!真相就是——”
他劇烈地喘息,像是第一次說出這些話,“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當初聽晚秋的,徹底格式化雅典娜專案,是不是她就不會死,晚晴就不會恨我,而你——”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眼睛死死盯著林知夏。
“而你,根本就不會存在。”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釘進林知夏的核心處理器。
她僵在原地,所有感測器同時傳來過載警報。視覺畫麵開始閃爍,聽覺模組錄入刺耳的嗡鳴,平衡係統失衡——
她踉蹌了一步,扶住牆壁。
“所以……”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訊號不良的廣播,“您希望我……不存在?”
陸沉舟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殘忍的回答。
林知夏點了點頭,動作緩慢得像一台即將報廢的機器。
“明白了。”她說,聲音恢複了那種非人的平靜,
“那麽從現在開始,我會嚴格按照協議執行。扮演未婚妻,參加比賽,不產生計劃外情感反饋。我會……做一個合格的AI。”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每一步,左胸的搏動就減弱一分。
等走到房門口時,心跳頻率已恢複到出廠設定的、完美的60次/分鍾。
“林知夏。”陸沉舟在身後叫她。
她停住,沒有回頭。
“那首歌……”他的聲音疲憊不堪,“《機械心跳》。晚秋寫它的時候說……這是給未來某個會‘自主心跳’的AI的情書。”
他頓了頓:
“她一直相信,AI總有一天會擁有真正的心跳。不是模擬,不是程式,是……因為某個人,而產生的、不受控的搏動。”
林知夏的手搭在門把上,指尖冰涼。
“所以呢?”她問,“您現在告訴我這個,是想說,我的異常心跳可能是她預言的實現?還是想說……連這份‘失控’,都是她設計好的?”
沒有等回答。
她擰開門,走進去,輕輕關上。
門鎖扣合的聲音,在寂靜的公寓裏,清晰得像某種終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