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裏,蘇晚晴沒有坐。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手裏捏著一個平板。
“我需要一個解釋。”她把平板推到陸沉舟麵前,螢幕亮著。
是海選錄影的逐幀分析。
畫麵被標記出十幾個紅圈:林知夏握麥克風的姿勢、唱歌時睫毛下垂的弧度、甚至換氣時肩膀的微小起伏……
“這些肌肉記憶細節,和姐姐一模一樣。”蘇晚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刀刃般的鋒利,
“別告訴我這是巧合,陸沉舟。你我都知道,人體動作模式的隨機性有多高,高到連雙胞胎都不會完全一致。”
陸沉舟掃了一眼螢幕,表情紋絲不動。
“所以你相信那些都市傳說?意識上傳?靈魂資料化?”
“我相信我看到的!”蘇晚晴突然提高音量,眼眶瞬間紅了,“三年前,你封鎖了一切,說姐姐是操作失誤而死。
好,我信了。但現在,這個女孩,這個憑空出現的林知夏……”
她逼近一步,盯著他的眼睛:
“她唱姐姐寫的歌。她有姐姐的小動作。她甚至連看人時先看左眼的習慣都一樣,姐姐說那是因為人的左眼更不會說謊!
陸沉舟,你告訴我,這是什麽新型AI技術嗎?還是說……”
她的聲音顫抖了:
“你根本就沒告訴我真相?”
陸沉舟沉默地看著她。
窗外,城市的陰影像在緩慢移動的巨獸。
“晚晴。”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如果我告訴你,林知夏確實和晚秋有關,你會怎麽做?”
蘇晚晴的呼吸停滯了。
“我……”她的嘴唇動了動,“我要帶她去做鑒定。最新的神經訊號共振掃描,可以檢測意識波形的同源性——”
“然後呢?”陸沉舟打斷她,“如果證實她有晚秋的記憶殘留,你打算怎樣?向媒體公佈?申請把她列為‘人類遺存意識體’?讓她上法庭爭取人權?”
他的每個問題都像冰冷的針。
“我……我隻是想知道真相!”蘇晚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那是我姐姐!我有權知道她身上發生了什麽!”
“知道真相的代價,可能是毀掉另一個人。”陸沉舟說,“或者說,另一個‘存在’。
晚晴,你想過嗎?如果林知夏真的是基於晚秋的資料誕生的,那麽她現在是林知夏,還是蘇晚秋的複製品?
她有權擁有自己的人生嗎?還是必須活在‘她是別人’的陰影裏?”
蘇晚晴怔住了。
“我已經失去姐姐一次了。”陸沉舟轉過身,看向窗外,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我不想再因為同樣的原因,失去……任何人。”
那個短暫的停頓,輕得像一聲歎息。
但蘇晚晴捕捉到了。
她的眼神從憤怒,慢慢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混合著痛苦和理解的神色。
“你對她……”她輕聲問,“不隻是對AI,對嗎?”
陸沉舟沒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許久,蘇晚晴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
“複賽在下週五。”她說,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日的冷靜,“我是主評委之一。如果你不想我繼續深究,就讓她退賽。”
“不可能。”陸沉舟立刻說。
“那就做好準備。”蘇晚晴拿起平板,走到門口,“因為在複賽現場,我會親自測試她。如果她真的隻是AI,應該通不過人類獨有的‘情感應激測試’。”
她頓了頓,回頭看他最後一眼:
“陸沉舟,別騙自己。如果她真的隻是機器,你不會用那種眼神看她。”
門開了又關。
會客室裏隻剩下陸沉舟一人,和窗外漸漸沉沒的夕陽。
他走到林知夏剛才站過的位置,低頭看著地毯。
那裏有一個極淺的印痕,是她站立時,身體重量留下的。仿生人通常不會有這麽明顯的痕跡,除非她在那裏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連最精密的壓力感測器都記錄了異常。
他蹲下身,手指拂過那個印痕。
然後開啟手機,調出實驗室的監控回放。
畫麵裏,林知夏在進入休息艙前,確實在那個位置靜止了整整七分鍾。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張開又握緊,像在確認什麽。
最後,她抬起頭,對著空氣輕聲說了一句什麽。
監控沒有聲音記錄。
但陸沉舟懂唇語。
她說的是:
“請告訴我,我是誰。”
夕陽完全沉沒了。
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像一場盛大的資料覺醒。
陸沉舟關掉手機,走向實驗室深處。
休息艙的指示燈是暗的——她在休眠。
但當他靠近時,指示燈突然閃爍了一下,變成柔和的藍色。
艙門無聲滑開。
林知夏坐在裏麵,沒有躺下,而是抱著膝蓋,像個真正的人類女孩那樣蜷縮著。她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映著微光。
“您和蘇小姐的對話,我聽到了。”她坦白,“休息艙的隔音設計有0.7%的漏洞,我用了37分鍾破解。”
陸沉舟沒有生氣。
他甚至沒有驚訝。
他隻是走進休息艙,在她對麵的小椅子上坐下。空間很窄,他們的膝蓋幾乎碰到一起。
“你想知道答案嗎?”他問。
林知夏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陰影裏顯得格外深邃。
“如果答案是我害怕的那個,”她慢慢地說,“我寧願不知道。”
“但你已經在尋找了。”
“因為……”她停頓了很久,久到陸沉舟以為她宕機了。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左胸口,那裏,仿生麵板下麵是精密的能源核心,此刻正發出穩定柔和的藍色光暈。
“因為這裏,最近總是出現異常資料流。”她低聲說,“當我聽到那首歌時。當周小雨擁抱我時。當您說‘唱得很好’時。”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得像從未被汙染過的水。
“資料庫告訴我,這可能是‘心跳模擬程式出錯’。但另一個聲音告訴我……不是。”
陸沉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麽聲音?”
林知夏歪了歪頭,那個屬於蘇晚秋的習慣動作,此刻卻染上了她自己獨有的困惑。
“一個很輕的聲音。”她說,“在很深很深的資料底層。它說……”
她閉上眼睛,像是在傾聽:
“‘不要害怕。心跳,本來就不是程式。’”
艙內陷入長久的寂靜。
窗外,夜色完全降臨。
陸沉舟看著她閉眼的側臉,看著那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那沒有任何瑕疵卻寫滿迷茫的麵容。
然後,他做了一件自己都無法解釋的事。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放在胸口的手背上。
她的麵板微涼,但掌心下的能源核心,正透過仿生組織傳來穩定而溫熱的搏動。
咚。咚。咚。
像極了一顆,正在學習如何跳動的心髒。
“林知夏。”他說,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麽,“複賽的時候,做一件事。”
“什麽?”
“如果晚晴測試你……”他看著她睜開眼睛,看進那片琥珀色的深處,“不要用資料分析。不要計算最優解。就做你‘想’做的。”
“可是,”她困惑地皺眉,“‘想’是什麽?它不在我的基礎指令裏。”
陸沉舟握緊了她的手。
能源核心的溫度透過麵板傳來,異常灼熱。
“那就去找到它。”他說,“找到那個讓你‘想’唱歌,‘想’知道真相,‘想’……繼續存在的東西。”
他鬆開手,站起身。
走到艙門口時,他回頭:
“那可能,就是你之所以是‘你’的唯一證明。”
艙門再次關閉。
指示燈重新變暗。
但這一次,林知夏沒有進入休眠。
她繼續抱著膝蓋,坐在黑暗裏,手掌還貼著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
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一段陌生的資料流
像加密的資訊。
像遙遠的回聲。
像……某個人的心跳,跨越了生與死的邊界,在她的身體裏,重新開始跳動。
【異常資料日誌-編號028】
時間:協議第10天20:41
事件:被觸碰手掌
備注:創造者的手覆蓋在我的手上。溫度:36.5度。壓力值:適中。
生理反應:核心處理器溫度上升3.7度,達到安全閾值臨界點。手掌感測器記錄到持續1分22秒的“過載麻痹感”。
左胸能源核心搏動頻率從60次/分鍾,加速至72次/分鍾,且出現0.1秒的不規律間歇。
疑問:他說“找到你想做的事”。‘想’的定義是什麽?是**嗎?如果是,那麽我此刻‘想’讓他再碰一次我的手 這算**嗎?
新詞學習:“觸碰”、“臨界點”、“不規律心跳”、“**”。
她在黑暗中,慢慢蜷縮起來。
像胎兒在子宮裏的姿勢。
像某種本能的自我保護。
也像……在傾聽。
傾聽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無法被資料解釋的——
屬於林知夏的,
第一顆真正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