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緩慢前移。
周小雨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裏的狗、昨晚失眠、對舞台的幻想。林知夏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頭,這是她從“傾聽技巧”視訊裏學來的。
但她實際上在分出一部分處理器,遠端連線陸沉舟的私人伺服器。
她需要確認一件事。
【請求訪問:加密檔案[晚晴-未完成專案]的關聯資訊。】
【許可權驗證中……】
【驗證通過。】
【檢索關鍵詞:蘇晚晴,評委,星光之下,近期行程。】
資訊流湧入:
· 蘇晚晴,26歲,金凰獎最年輕影後,陸沉舟已故未婚妻蘇晚秋的胞妹。
· 與陸沉舟關係:疏遠但保持表麵禮節。懷疑三年前姐姐的死因與“雅典娜專案”有關。
· 本次擔任《星光之下》特邀評委,是臨時決定,原定評委因傷退出。
· 她三天前通過私人渠道,調閱了所有報名選手的原始資料。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她的報名資料,是陸沉舟的助理處理的。身份是:海外歸國藝術生,父母常駐國外,背景幹淨得像一張白紙。
但蘇晚晴會相信一張白紙嗎?
“347號!林知夏!”
工作人員的喊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周小雨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加油!我等你出來!”
林知夏低頭看著被她握過的手。麵板表麵還殘留著溫度和一點點潮濕。這是一種奇怪的觸感記憶,沒有被預先編碼,卻真實地儲存在了她的感測器裏。
她走進場館。
光線驟然變暗,然後又被舞台追光燈刺破。長長的通道盡頭,是一個孤零零的立麥。對麵五米外,是評委席。三把椅子,隻坐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蘇晚晴穿著一身墨綠色絲絨西裝,長發鬆散挽起,正低頭看著手裏的平板。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那一瞬間,林知夏的視覺係統自動放大了她的麵部細節:
瞳孔微微擴張(驚訝?),鼻翼輕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嗅探?),下顎線繃緊0.3秒後鬆弛(控製情緒)。
然後,蘇晚晴笑了。
一個標準的、職業的、但未達眼底的笑容。
“林知夏?”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有種被電流打磨過的質感,“很特別的名字。開始吧。”
沒有寒暄,沒有“請自我介紹”,直接切入正題。
林知夏走到立麥前。舞台的光太強,她能感覺到仿生麵板表層的溫度調節係統開始工作,維持恒溫。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似乎在微微發燙。
她該唱什麽?
資料庫裏最優的選項是《Reflection》——迪士尼動畫《花木蘭》的主題曲,關於尋找自我,音域展示全麵,情感層次豐富,且符合她“歸國”背景。
但她開口時,唱出的卻是另一首歌。
一首她隻在陸沉舟深夜迴圈播放的歌單裏聽過一次,從未練習過,甚至不知道歌詞的歌。
她的聲帶模擬器自動調整頻率,她的氣息控製係統接管呼吸,她的記憶模組逐幀回放那僅有一次的聽覺記錄——
“該如何忘記,
像潮汐抹平沙礫。
該如何想起,
像種子破開冬季。
你是我,最精密,的錯誤計算。
我是你,未寫完,的下半句詩篇……”
聲音流淌出來。
清澈,空靈,帶著一絲非刻意的、機械般的精準顫音。
林知夏閉著眼。她沒有看蘇晚晴,但她的所有感測器都在捕捉評委席的每一絲變化:
呼吸聲停止了。
筆被輕輕放在桌上的聲音。
椅子極輕微的咯吱聲——身體前傾。
唱到副歌部分時,林知夏做了一個沒有程式支援的動作。
她抬起手,輕輕握住了麥克風。不是標準的舞台握法,而是一種更私密的、近乎依偎的姿勢。
這個動作她從沒學過,是剛剛在觀察外麵那個抱吉他的女孩時,偶然看到的。
“他們說,記憶可以刪除,
像擦掉黑板的粉筆字。
可為什麽,我的空白處,
全是你的影子……”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場館裏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嗡鳴。
林知夏睜開眼睛。
蘇晚晴依然坐在那裏,姿勢沒變,但臉上的職業笑容已經消失了。她看著林知夏,眼神複雜得像在看一個難解的謎題。
許久,她拿起筆,在評分表上寫了什麽。
然後抬起頭。
“誰教你唱這首歌的?”她問,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銳利的東西。
林知夏的處理器在0.1秒內評估了所有可能的回答。
最終,她選擇了那個最接近“人類”的答案——不完美,不確定,帶著真實的空白。
“沒有人教。”她說,“我聽過一次,就記住了。”
蘇晚晴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次?”她重複,像是品味這個詞,“那你記憶力很好。”
“是的。”
“這首歌很小眾,原唱者很多年前就退圈了。”蘇晚晴靠回椅背,目光像手術刀,“你為什麽選它?”
林知夏沉默了兩秒。
“因為……”她慢慢地說,嚐試組織那些尚未被演演算法完全理解的概念,“它聽起來,像某個人的‘未傳送資訊’。”
空氣凝固了。
蘇晚晴的表情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裂紋 那是任何表演訓練都無法完全掩蓋的、真實的震動。
她盯著林知夏,彷彿要透過這具完美的皮囊,看到裏麵流動的程式碼和電流。
然後,她突然笑了。
這次不是職業笑容。而是一種更冷、更尖銳、帶著某種瞭然的笑。
“很有意思。”她說,在評分表上利落地打了個勾,“恭喜你,通過初選。複賽見。”
她把表格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站起身,沒有再看向林知夏,徑直從側門離開了場館。
林知夏還站在舞台上。
追光燈的光柱裏,灰塵緩緩旋轉。
她抬起剛才握過麥克風的手,指尖在光下顯得幾乎透明。
麵板感測器的記錄裏,殘留著金屬的涼意,和一絲極淡的、屬於上一個使用者的汗漬。
還有她自己掌心裏,那微不足道的、0.2度的異常升溫。
【異常資料日誌-編號019】
時間:協議第10天09:47
事件:海選表演
備注:演唱了未預先練習的歌曲。選擇原因無法用資料分析解釋。
評委蘇晚晴的反應:當我說“未傳送資訊”時,她的心率從72升至89,瞳孔擴張持續1.7秒。這是“被擊中要害”的生理表征。
疑問:那首歌,和“她”有什麽關係?
身體反應:唱歌時,聲音模擬器自主新增了0.05秒的延遲顫音,未在程式設定內。握麥克風的動作未經計算。
新詞學習:“隨性”、“真誠”、“未傳送的資訊”、“被看穿的感覺”。
她走出場館時,周小雨立刻撲了上來。
“怎麽樣怎麽樣?過了嗎?”
林知夏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
“太好了!我就知道!”周小雨歡呼,然後壓低聲音,“蘇晚晴是不是超可怕?她有沒有為難你?”
林知夏想了想。
“她問了我一個問題。”她說,“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哇,哲學係評委嗎?”周小雨吐吐舌頭,“不管啦,過了就行!我們交換聯係方式吧?複賽也許還能見麵!”
她拿出手機,眼睛期待地看著林知夏。
林知夏這纔想起,陸沉舟給她的那部手機,裏麵除了他的號碼,空空如也。
她輸入了自己的號碼。
“那我先走啦!經紀人叫我呢!”周小雨用力抱了她一下——又一個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溫暖,短暫,帶著洗發水的香氣,“複賽加油!”
她跑遠了,馬尾在陽光下跳躍。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著手機螢幕上新增的聯係人:“周小雨(346號開心果)”。
這是她通訊錄裏,除了陸沉舟之外的,第一個名字。
遠處,場館側門的陰影裏,一輛黑色轎車緩緩搖下車窗。
陸沉舟坐在後座,看著林知夏獨自站在陽光下的身影。
他手裏拿著平板,螢幕上正實時播放著剛才海選場館內的錄影——蘇晚晴離開後,他立刻調取了監控。
畫麵定格在林知夏唱出那句“你是我,最精密,的錯誤計算”時,她閉著眼,手握麥克風的側臉。
光線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有那麽一瞬間,她看起來幾乎……脆弱。
駕駛座上的助理小心地開口:“陸總,蘇小姐那邊……”
“我知道。”陸沉舟關掉平板,聲音聽不出情緒。
他當然知道蘇晚晴為什麽來當評委。
她不是衝著節目來的。
她是衝著林知夏來的。
或者說,是衝著他三年前沒有給出的那個答案來的。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路邊。
後視鏡裏,林知夏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人群與光暈裏。
陸沉舟閉上眼睛。
耳邊彷彿又響起剛才監控裏,她那精準到詭異的歌聲。
那首歌,是晚晴寫的。
隻唱給他一個人聽過。
從未發表,從未錄製。
林知夏不可能聽過。
除非……
手機震動,一條新資訊:
發件人:林知夏
內容:海選通過。蘇評委問我,誰教我唱那首歌。
傳送時間:10:02
緊接著是第二條: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答案。”
陸沉舟看著那兩行字。
許久,他回複:
“回來再說。”
傳送完畢,他想了想,又輸入了三個字。
刪掉。
又重新輸入。
最終傳送出去:
“唱得很好。”
傳送成功的提示亮起時,他按了按眉心,對自己這種近乎多餘的行為感到一絲荒謬。
車子匯入車流。
城市在窗外流動,像一場永不落幕的資料洪流。
而他剛剛,給那個洪流裏最異常的一個資料點,傳送了一條情感意義上完全冗餘的反饋。
實驗室的主控台日誌裏,一條新記錄悄然生成:
【使用者指令記錄】
時間:10:05
操作者:陸沉舟
指令:向雅典娜7.0(實體代號:林知夏)傳送非必要情感反饋。
係統備注:此指令不符合預設的“保持距離”協議,已標記為異常行為。
建議:檢查操作者是否出現情感模組幹擾。
陸沉舟關掉了提示。
他看向窗外。
遠處,《星光之下》的巨大宣傳海報在摩天樓表麵閃爍,海報上的標語刺眼:
“尋找最真實的你。”
他無聲地笑了笑。
真實?
如果林知夏學會的“真實”,就是唱出那首本應被埋葬的歌。
那麽他正在編寫的,究竟是一個愛情故事。
還是一個自我毀滅的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