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還沒睡。
她坐在書桌前,手裏拿著一支鉛筆,在一張白紙上寫寫畫畫。
紙上是一幅地圖——陸宅的平麵圖。主樓,花園,車庫,圍牆,監控攝像頭的位置,保鏢巡邏的路線,甚至每條狗的習性,她都標得清清楚楚。
她在等。
等一個訊號。
等那七個男人,按計劃行動。
她知道他們會行動。
一定會。
因為這七天,她雖然沒有離開這個房間,但她用盡了一切能用的方法,傳遞了資訊。
給小翠的那句“自由”。
給陳醫生的那個數字“347”。
給老張的那片梧桐葉。
給王律師的那份股權轉讓協議。
甚至給陸聿深的那個吻,那滴淚,那場表演。
都是訊號。
告訴他們,她準備好了。
告訴他們,該行動了。
告訴他們,這場戲,該收尾了。
而他們,收到了。
昨天下午,小翠來送晚飯時,趁收拾碗筷的間隙,悄悄塞給她一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是顧西洲的字跡:
【明晚三點,梧桐樹下。】
柳如煙看完,將紙條撕碎,衝進馬桶。
然後她繼續吃飯,表情平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她知道,計劃開始了。
明晚三點,梧桐樹下。
他們會來救她。
或者說,來“偷”她。
從陸聿深的金籠子裏,把她偷出去。
然後,執行“假死”計劃。
讓“柳如煙”徹底消失,讓她以另一個身份,重新開始。
這是周慕白的計劃。
也是她計劃裏,最重要的一環。
隻有“柳如煙”死了,陸聿深才會放手,那些男人才會死心,她才能擺脫所有束縛,徹底自由。
然後,她才能用新的身份,完成複仇,登頂,掌控一切。
完美。
但……
柳如煙放下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
心裏有一種奇怪的、不安的感覺。
像是忘了什麽。
或者說,算漏了什麽。
是什麽?
陸聿深?
不,陸聿深在她的計劃裏。她知道他今晚有重要的跨國會議,會一直開到淩晨,沒時間管她。
那七個男人?
不,那七個男人也在她的計劃裏。她知道他們會來,會合作,會幫她。
那是什麽?
柳如煙皺起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
然後,她想起來了。
裴清讓。
那枚古錢。
真的那枚。
裴清讓給她的那枚。
她把它埋在了梧桐樹下。
而今晚,顧西洲他們會來,在梧桐樹下,把她“偷”走。
那枚古錢呢?
要帶走嗎?
還是……留下?
柳如煙的心髒猛地一跳。
留下。
必須留下。
那枚古錢,是裴清讓給她的信物,也是她和裴清讓之間,最後的聯係。
如果帶走,裴清讓會知道她還活著,會繼續找她,會成為她新身份裏的變數。
如果留下,陸聿深會發現,會知道她和裴清讓有關係,會成為她計劃裏的隱患。
怎麽辦?
柳如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睜開眼,眼神恢複了冰冷。
留下。
但換一個地方。
不埋在梧桐樹下,埋在……別的地方。
一個隻有她知道的地方。
一個陸聿深找不到,裴清讓也想不到的地方。
柳如煙轉身,走到梳妝台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裏麵是那個老舊的絲絨盒子。
她開啟盒子,拿出那枚古錢,握在掌心。
冰涼的金屬硌著麵板,帶來一種真實的、堅硬的觸感。
她低頭看著那枚古錢,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很冷,像雪地上一點轉瞬即逝的光。
“再見。”她輕聲說,像在告別。
然後她將古錢放進睡衣口袋,走到門邊,輕輕轉動門把手。
門鎖著,從外麵反鎖了。
但她不慌。
她從頭發上取下一根黑色的發卡,掰直,插進鎖孔,輕輕轉動。
哢嚓。
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門鎖開了。
柳如煙輕輕拉開門,探出頭。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壁燈投下昏黃的光暈。保鏢在樓梯口守著,但靠在牆上,像是睡著了。
她知道,這是顧西洲他們的安排。
他們買通了保鏢,或者用了什麽別的方法,讓保鏢“睡著了”。
柳如煙悄無聲息地走出房間,反手關上門,然後朝樓梯口走去。
她的步子很輕,很快,像一隻貓,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走到樓梯口,她從保鏢身邊經過,甚至能聽到他平穩的鼾聲。
她下了樓,穿過大廳,從側門走進後花園。
夜很冷,風很大,吹得她睡衣獵獵作響。但她沒覺得冷,隻覺得心跳得厲害,像要衝出胸腔。
花園裏很暗,隻有遠處幾盞地燈,投下微弱的光。樹木在風中搖晃,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柳如煙走到那棵梧桐樹下,站住了。
樹下,已經站著一個人。
顧西洲。
他穿著黑色的衝鋒衣,戴著黑色的棒球帽,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很亮,像兩點寒星。
看見她,他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走。”他低聲說,聲音很急。
柳如煙沒動,隻是看著他。
“其他人呢?”
“在外麵接應,”顧西洲說,“車在後門,我們得快點,陸聿深的會議提前結束了,他正在回來的路上。”
柳如煙的心髒猛地一跳。
提前結束了?
怎麽會?
她的計劃裏,陸聿深的會議應該開到淩晨五點。
難道……他發現了什麽?
不,不可能。
她的計劃天衣無縫,陸聿深不可能發現。
除非……
有人告密。
柳如煙的臉色瞬間蒼白。
“怎麽了?”顧西洲察覺到她的異常,握著她手腕的力道收緊,“快走,沒時間了。”
柳如煙看著他,看著他焦急的眼神,看著他緊握的手腕,看著他帽簷下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忽然,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很冷,像雪地上一點轉瞬即逝的光。
“顧西洲,”她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是你告密的嗎?”
顧西洲愣住。
“什麽?”
“是你告訴陸聿深,今晚的計劃嗎?”柳如煙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還是傅硯辭?周慕白?秦驍?霍沉?沈敘?或者……裴清讓?”
顧西洲的臉色瞬間變了。
“如煙,你在說什麽?我怎麽可能……”
“因為你想獨占我,”柳如煙打斷他,聲音依舊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割在顧西洲心上,“你知道,如果計劃成功,我會消失,會以新的身份生活,會擺脫你們所有人。你不甘心,所以你想破壞計劃,想讓我繼續留在陸聿深身邊,想讓我繼續被囚禁,然後你再找機會,把我從陸聿深手裏搶過來,獨占我,對嗎?”
顧西洲的呼吸急促起來,抓著她手腕的手指微微顫抖。
“不,如煙,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了。”柳如煙搖搖頭,眼神裏閃過一絲疲憊,“顧西洲,你知道嗎?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們七個人裏,有人會背叛我。但我不知道是誰。所以我給了你們每個人一個訊號,一個隻有你們自己能看懂的訊號。然後我等,等那個人,自己跳出來。”
她頓了頓,看著顧西洲瞬間蒼白的臉。
“而你,跳出來了。”
顧西洲的嘴唇在顫抖,想說什麽,但發不出聲音。
柳如煙輕輕抽回手,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謝謝你,顧西洲,”她說,聲音很輕,像在告別,“謝謝你讓我知道,人心,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說完,她轉身,朝花園深處跑去。
“如煙!”顧西洲低吼,追了上去。
但柳如煙跑得很快,像一隻受驚的鹿,在黑暗中穿梭,很快就消失在了樹木的陰影裏。
顧西洲追到花園深處,失去了她的蹤跡。
他站在原地,喘著粗氣,眼神裏充滿了痛苦和絕望。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不是輸給陸聿深,不是輸給其他六個男人。
是輸給了柳如煙。
輸給了她的算計,她的多疑,她的……不信任。
顧西洲跪倒在地,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而遠處,陸宅的主樓,燈火通明。
陸聿深回來了。
同一時間,花園深處,假山後麵。
柳如煙靠在冰冷的假山上,喘著粗氣,心跳如鼓。
她猜對了。
顧西洲背叛了她。
或者說,顧西洲想獨占她,所以破壞了計劃,想讓她繼續留在陸聿深身邊。
但沒關係。
她的計劃,從來都不止一個。
“假死”計劃失敗了,但她還有B計劃。
C計劃。
D計劃。
E計劃。
她永遠都有備用計劃。
因為她是柳如煙。
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習慣了算計,習慣了背叛,習慣了在絕境中求生的柳如煙。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從睡衣口袋裏掏出那枚古錢,握在掌心。
然後她蹲下身,在假山後麵的泥土裏,挖了一個小坑,將古錢埋了進去。
埋得很深,蓋好土,踩實,又搬了幾塊石頭壓在上麵。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後轉身,朝花園的另一側跑去。
那裏有一道矮牆,牆外是一條偏僻的小巷。
是她早就勘察好的,第二條逃生路線。
但跑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為矮牆下,站著一個人。
陸聿深。
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手裏夾著一支煙,猩紅的光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他靠牆站著,姿態放鬆,像是在等她。
看見她跑過來,他抬起眼,看向她,眼神深不見底,不起波瀾,卻暗流洶湧。
“跑夠了嗎?”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柳如煙站在原地,渾身僵硬。
她知道,她跑不掉了。
陸聿深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她的計劃,知道了顧西洲的背叛,知道了她所有的算計。
他一直在等。
等她自投羅網。
等她……徹底絕望。
“過來。”陸聿深朝她伸出手。
柳如煙沒動,隻是看著他,眼神空洞。
“陸聿深,”她開口,聲音很輕,很啞,“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陸聿深笑了,那笑意沒達眼底,“柳如煙,這句話應該我問你。你到底想幹什麽?假死?消失?換個身份重新開始?然後呢?繼續複仇?繼續登頂?繼續……周旋在那些男人之間?”
他頓了頓,向前走了一步,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冷的雪鬆香,和淡淡的煙草味。
“柳如煙,你逃不掉的。”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不管你逃到哪裏,換多少個身份,我都會找到你。因為你是我的,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是。”
柳如煙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掉下來。
但她的嘴角,卻極慢、極慢地,勾起一個冰冷的、嘲諷的弧度。
“陸聿深,”她輕聲說,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知道嗎?你和我,是一類人。”
陸聿深挑眉。
“我們都是獵人,”柳如煙繼續說,眼淚掉得更凶了,但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我們都習慣了掌控,習慣了算計,習慣了將一切握在手裏。但獵人和獵物之間,從來就沒有絕對的界限。今天你是獵人,明天就可能變成獵物。今天你掌控我,明天就可能被我掌控。”
她頓了頓,看著陸聿深驟然變冷的眼神。
“所以,陸聿深,別太自信。”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誓,“這場遊戲,還沒結束。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陸聿深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雪地上一點轉瞬即逝的光。
“好,”他說,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看著自己,“那我就陪你玩。玩到你認輸,玩到你屈服,玩到你……徹底成為我的人為止。”
說完,他鬆開手,轉身朝主樓走去。
“跟上。”
柳如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手,擦幹臉上的淚,跟了上去。
步子很穩,眼神很冷。
像一隻被逼到絕路,但依舊在尋找機會,準備反擊的獸。
她知道,這場遊戲,進入了新的階段。
更危險,更刺激,也更……有趣。
而她,準備好了。
準備好迎接一切挑戰。
準備好……成為最後的贏家。
遠處,天邊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