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福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顯然是去張羅雜事。
屋內,張良掀開薄被,翻身下床。
動作間再無之前的痠軟無力,隻覺身體輕盈,精力充沛,腦海中更是清明一片,思維轉動速度遠超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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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鼎帶來的蛻變是全方位且立竿見影的,這或許是眼下絕境中最大的幸運。
他走到房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舊木箱前——這是原主從家鄉帶來的唯一像樣的行李。
開啟箱蓋,裡麵是幾件半新不舊的儒衫、幾卷珍視的書籍,以及一個沉甸甸的、上了小鎖的錢匣。
鑰匙就藏在箱蓋的夾層裡。取出,開鎖。
錢匣裡的情形,正如融合記憶後所知曉的那般,甚至更為直觀地透露出「窘迫」二字。
幾錠大小不一的官銀,加起來約莫五十兩;一小串銅錢,約有一貫(一千文);此外,便是一些散碎的銀角子和銅子。
這就是現在張良全部的家當。
原主張良家是太和道園嚴府千和郡莒南縣人氏。
家中父母健在,在當地小有家財,田地三百餘畝,家中行二,今年二十五歲考中,屬於有位青年了。
兄張賢,現年三十有二,縣城開一茶肆,八麵玲瓏,大嫂錢蓮雯,本縣商戶女。
三弟張恭,現年二十有一,縣城吳氏武館弟子,縣城衙門捕快。
四妹張燕,現年花樣年華十六歲,未嫁。父母中年得女,掌上明珠。
春闈期間,神都居,大不易。
貢院附近的客棧房價飛漲,日常飲食、筆墨紙硯、與同窗的必要的應酬、以及病倒後的醫藥費……
早已將朝廷發放的那點微薄的「公車費」和家中艱難湊出的盤纏消耗得七七八八。
中進士後的風光之下,是囊中羞澀的現實。
原本指望著到了任上,有了俸祿和……一些心照不宣的「常例」收入後再慢慢寬裕,可如今,別說應付上任後的開銷,就連能否順利、體麵地走到九山縣,都成了問題。
乘坐傳送陣、僱車、沿途食宿、可能需要的打點……張福剛纔估算,即便省之又省,和張福兩人,至少也需要一千五百兩銀子才能勉強支撐到郡城。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張良(太以)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錢匣,嘴角卻勾起一絲無奈的弧度。
他一個現代人,又是物理學專家,何時為這等黃白之物如此發過愁?
但在這個世界,這就是最現實的「能量」,是開路的第一要務。
指望原主留下更多錢財是不可能的了。那麼,搞錢的路子在哪裡?
目光掃過房間。
簡陋的客房,除了一床一桌一箱,別無長物。
原主的書籍雖珍貴,卻大多是常見典籍,值不了幾個錢,且是讀書人的體麵,絕不能賣。
他的視線最終落回那口舊木箱本身,又移到床上的粗布薄被,再到自己身上半舊的中衣……材料普通,工藝尋常。
然而,就在這打量間,腦海中古鼎微不可察地輕震,那些來自現代的材料學、物理學、乃至化學知識,與這個時代隨處可見的物件產生了奇妙的關聯。
一些原本不起眼的資訊被迅速提取、放大、重組。
「有了!」張良眼中精光一閃。
他迅速從錢匣裡數出十兩銀子和那串銅錢,小心揣入懷中。然後將剩下的錢財重新鎖好,藏回原處。
推開房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但空氣清新。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充沛的活力,大步走出了暫居的小院。
神都洛邑,天子腳下,繁華鼎盛。
即便是在這相對偏僻的客店區域,街道上依舊人流如織,販夫走卒,吆喝叫賣,不絕於耳。
張良目標明確,先是找到了一家規模不小的雜貨鋪,用五百文錢,購買了幾樣東西:一小包氣味刺鼻的石頭(天然硫磺),一小罐粘稠的液體(初煉的菜籽油),一小袋雪白的粉末(上好的生石灰),還有幾根結實的細麻繩和一小疊粗糙的厚紙。
又去鐵匠鋪,花了一兩銀子,讓鐵匠按照他的要求,迅速用邊角料打磨出了幾個小巧卻結構奇特的薄鐵片元件。
最後,他走進一家門麵頗大的藥鋪。這次他冇有買藥,而是徑直找到坐堂的老郎中,拱手一禮,遞上一小塊碎銀:「老先生請了,晚生想請教一事。聽聞神都貴人雅士,夏日喜用冰解暑,不知這冬日藏冰之法,所費幾何?尋常富戶可能用得起?」
老郎中見他舉止斯文,又給了一小塊銀子,便也客氣答道:「公子問這個?藏冰之法,需深挖地窖,以磚石壘砌,隔熱密封,所費人工物料著實不菲。且夏日取用,損耗極大。」
「故而非豪富之家,不敢輕言藏冰。一尺見方之冰,盛夏日值銀數錢乃至一兩呢。」
「然,這世上有道法,能製冰。普通人家是用不上咯。」
張良心中暗忖:這是一個具有超凡偉力的世界,也不知前世的物理、化學規則能不能實用於此。製冰賺錢恐怕是用不上了。
張良道謝後離開。
他冇有回客店,而是尋了一處僻靜無人的河灘地。
蹲下身,利用河灘上的石頭和泥土,開始鼓搗起來。
他的動作飛快而精準,腦海中現代化學知識、物理結構原理與雙手的配合達到了完美的協調。
古鼎的存在,讓他對這些知識的應用彷彿是一種本能。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幾個看起來奇形怪狀、由紙筒、鐵片、麻繩和少量硫磺、油脂、石灰組合而成的小巧物件便在他手中成型。
它們結構緊湊,看似不起眼,卻透著一股精密的危險感。
張良拿起其中一個,走到河邊一處廢棄的小磚窯旁,將其小心放置在窯洞深處,引燃麻繩,然後迅速退開。
「嘭!」
一聲略顯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爆炸聲從小窯內傳出,雖不似雷鳴,卻也絕非尋常爆竹可比!碎磚屑和塵土微微揚起。
聲響立刻引來了附近幾個路人的注意和遠處巡街武侯警惕的目光。
張良不慌不忙,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適當地露出幾分「讀書人不小心弄出大動靜」的驚訝與尷尬,迎向快步走來的兩名武侯。
「方纔何聲響動?!」武侯厲聲問道,手按在了腰刀柄上。
張良從容一揖,從懷中取出證明進士身份的文書(雖未授官,但這份文書在神都仍有相當分量),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二位差官請了,在下新科進士張良,在此試驗一種新式……『開山取石』之法門,聲響略大,驚擾諸位,實在抱歉。」
進士老爺?試驗新法?開山取石?
武侯驗過文書,態度立刻恭敬了不少。雖然疑惑這文弱書生怎麼會搗鼓這種響動巨大的東西,但進士的身份足以打消他們大部分的疑慮。畢竟神都奇人異事眾多,讀書人的想法更是他們難以理解的。
「原是張進士,小的們失敬。隻是……此法還是莫要在街市試驗為好。」武侯客氣地提醒。
「自然自然,是在下考慮不周。」張良笑著點頭,又順手塞過去一小塊碎銀,「給二位差官買碗茶喝,壓壓驚。」
打發了武侯,周圍看熱鬨的人也漸漸散去。
但方纔那聲異響和「進士老爺試驗開山新法」的訊息,卻像長了翅膀一樣,悄悄傳開了。
張良冇有停留,拿著剩下的幾個「小玩意兒」,徑直走向河灘附近最大的一家車馬行——隆昌號。
他冇有直接談僱車,而是找到了車馬行的管事,亮明進士身份後,直接道:「管事,貴行可承接大宗貨物運輸?尤其是需要翻山越嶺、路況不佳之地的貨運?」
管事見是進士老爺,不敢怠慢:「回進士老爺,敝行規模不小,各道生意都接,自有護衛隊,尋常山路自是不在話下。不知老爺要運何物?去往何處?」
張良微微一笑,卻不答話,隻是將手中一個未點燃的「小玩意兒」放在桌上:「此物,名曰『破障子』,乃在下偶得之妙法所製。於開山採石、疏通道路,頗有奇效。方纔河邊聲響,管事或有所聞?」
管事臉色微變,看向那不起眼的小紙筒,眼神頓時不同了。
那聲異響他確實隱約聽到了,冇想到竟是這位進士所製?開山採石?若真有此效,對於他們這些常與山路打交道的人來說,意義非凡!
「進士老爺的意思是?」
「在下不日將赴任地方縣令,此去路途遙遠,山路險阻。願以此『破障子』製法,換一些錢財,以及足夠抵達東陽郡城的盤纏開銷。此外,需貴行掌櫃立下字據,此製法唯隆昌號自用,不得外傳。」
張良語氣平靜,卻丟擲了一個讓對方難以拒絕的籌碼。
他打算著,耐力好的螺子馬車,讓福叔慢慢趕往九山縣,而他換的銀錢,坐傳送陣到郡城,十日之內趕往九山縣上任。
這個低成本配方居然能在這異世界配置成威力不俗的「炸藥」,當是一門有利可圖的新技術。
用一項可能帶來巨大利益的新技術,換取眼前急需的旅途資糧和便利,這是最快、也是最符合他目前身份和能力的方式。
直接售賣「產品」太低效,且易惹麻煩,也冇有那麼多時間。
而交易「技術」給有實力的大商行,既能瞬間解決資金問題,又能借商行的渠道和實力,為自己未來的行程乃至上任後的某些需求,提前鋪一點點路。
管事倒吸一口涼氣,神色變得無比鄭重:「此事乾係重大,小人做不得主。請進士老爺稍坐,小人即刻去請大掌櫃!」
片刻之後,車馬行後院一間靜室內,張良與隆昌號那位精明的胖大掌櫃相對而坐。
桌上是那張墨跡未乾的契約,以及張良剛剛寫下的一張詳細的材料配比、製作流程和注意事項(關鍵步驟略有保留和加密)。
大掌櫃看著契約,又看看那張輕飄飄卻可能價值千金的紙,最終一咬牙,拱手道:「張進士豪爽!就依您所言!一輛上好的烏篷馬車、兩匹西域健騾、全套車具,可憑藉字據契約到東陽府提取,外加紋銀一千八百兩作為盤纏!」
「我們絕不泄露此方,但你也不能再使用次方牟利。」
「我們要實驗之後,如你所言,才將尾款一千五百兩結清。此外,我隆昌號再奉上名帖一份,沿途若有困難,可至任何一家隆昌分號求助!」
「成交。望儘快驗證之。」張良微笑頷首,心中長舒一口氣。
「不會耽誤進士老爺的行程安排,明天便有結果。立約為證!」車馬行大掌櫃語氣肯定的道。他們商家,尤其是走南闖北的車馬行,必然要重視信譽,也不會為了千兒百兩銀錢得罪這麼年輕的進士老爺。
搞錢與開路的第一步,成了。
當他拿著三百兩定金沉甸甸的銀袋和契約走出隆昌號時,夕陽正好。
腦海中的古鼎靜靜懸浮,彷彿無聲地見證著這一切。
現代的知識與智慧,在這古老的世界,終於轉化為了第一塊實實在在的敲門磚。
前路依舊未知,但至少,他已備好了乾糧,磨利了刀刃,可以啟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