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黑河村。
春花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女人,鎮上的人都說她壯得像頭牛,屁股大,好生養。
但除了陳大海,沒有一個人願意娶她,除了身體像牛,春花的長相也像頭牛,鼻梁塌,眼睛凸,齙牙。
原本陳大海是十裏八鄉有名的俊後生,理應不會和這樣的女人結婚,但陳大海有個致命的缺陷——太文青。
他總說,按照自己的文采,至少能夠到省裏的雜誌社任職的。
事實也正是如此。
陳大海的文章時常在一些鄉親們說不出名字的三字報上刊登,據說,這報刊是要發往全國的。
“文人就該如此嘞!”他身邊的人總這麽說。
但是當時,陳大海遇上個難事,因為在報上批判了當時地方搶占田地的鄉長,導致在文章上報的時候被針對,陳大海不光失去了一次重要的機會,導致迴到了鄉裏,成了個普通的農戶,而且鄉上的郵遞員都被收買,不肯接收陳大海的信件。
有些人勸陳大海,去和那鄉長道個歉。
“我有文人的風骨。”陳大海如是說。
至此,為了不受到鄉長的苛待,鄉親們逐漸開始遠離陳大海,但陳大海依舊我行我素。
年輕的陳大海,腰桿子挺得筆直,用他的話說——縱是萬斤玄鐵,亦壓不到文人腰桿,待我以筆為劍,書寫世間不公!
陳大海做到了,雖然下場有些慘。
春花就是在這個時間遇見的陳大海。
兩人相遇的場景很有趣,陳大海正在窗前寫著文章,忽然看到窗外牽著兩頭牛的春花。
春花是來相親的,牽著兩頭牛和媒人過來一家家地串門。
人家笑話她,這不是人牽著牛,是牛牽著牛。
他們說的倒也沒錯,村裏都叫春花“牛姐”,畢竟光是她那手腕就有牛蹄般粗。
但是隔著窗戶的陳大海聽見這話,瞬間就樂意了。
“你們不願就不願,為了要這麽羞辱別人?”
對方頓時惱怒:“那你去娶啊!在哪裏逼逼賴賴!”
陳大海在當時受到了不少人的疏遠,但因為長相,多少都是有人喜歡的。
對方說這話,就是料定了陳大海不會反駁。
但是年輕的陳大海哪裏受得了這種氣,當即一拍泥牆,氣呼呼地說道:“娶就娶!”
說媒是當天說的,婚是第二天結的。
春花進了陳家的門,但那兩頭牛沒進。
那兩頭牛隻是別的家借來充數的,說完親就要還迴去。
但陳大海沒有計較什麽,而是在結婚之後,和春花以禮相待。
春花一開始剛來的時候還很惶恐,但是陳大海總說:“你進了家門,就是一家人,可不能再這般見外。”
兩人的日子也就這樣過了下去。
陳大海在成為普通的農戶之後,也沒有放棄成為一名作家,花著大量的時間去寫作。
而春花也沒有絲毫的怨言,每天像一頭老黃牛一樣,下地幹活。
春花的力氣比一般的男人還要好,所以哪怕陳大海沒有幫忙,春花也是將田地料理得很好。
陳大海也常常去地裏,但每次被春花遇見,春花都強製性地將陳大海抓迴去。
“你的手是寫文章的,可不是幹活的。”春花如是說道。
可笑的是,陳大海力氣不如春花,每次被春花抓到,春花都像拎著小雞仔一樣將陳大海帶迴去。
“你我是夫妻!幹活怎麽能少了我。”
“你要是真想幫忙,你那文章好好寫不就好了。”春花操著一口方言,白了一眼陳大海。
自那天起,陳大海便沒日沒夜地寫著文章,他的稿子寫滿了一整個房間,在牆角堆砌成一個小山。
但是陳大海之所以沒法出頭,是因為鄉裏的郵遞員不肯收陳大海的信件,他隻能將稿件送到鄉鎮上的報社,可在那兒也有鄉長的人。
鄉裏的人都說,陳大海該低頭了。
陳大海自己都開始這麽覺得了。
倒是春花不樂意了。
“那人憑啥?不就是送個信麽?我去!”
春花拿著陳大海的信件,踩著一雙布鞋就朝著市裏走去,陳大海想要去,但春花死活不讓,轉頭就拿著繩子給陳大海捆在了床上。
郵遞員都是騎著自行車的,春花的一雙腳哪裏吃得消?還沒走到鎮上,春花腳上就磨了幾個大泡。
而當陳大海看見春花從鎮上迴來的時候,腳上的鞋子已經丟了一隻,頭發亂糟糟的,右腳的腳底已是一團血肉模糊。
陳大海的文章被收了,兩人就這樣,搬到了城裏住,再也不用遭受到鄉長的區別對待了。
第二年,春花生了個大胖小子,陳大海給他取名叫陳鬆,寓意很簡單,希望他活得輕輕鬆鬆。
第三年,陳大海的文章一直發表,職位往上升,工資又上漲了一截。
得到工資的第一個月,陳大海特意去市裏最貴的服裝店給春花買了一條白色的裙子,隻因為之前春花總是在那間店的玻璃前駐足,但陳大海的工資一直都不夠。
當春花穿上那間白色的連衣裙的時候,總覺得有些別扭。
“我一個種田的,穿這個不合適。”春花的臉羞紅。
“合適,怎麽不合適?明明很美。”陳大海笑著。
隨後,陳大海還帶著春花來到了當地的照相館,帶著春花拍了照片,照片中,麵板黝黑、身材壯碩的春花穿著顯眼的白裙,笑的格外的燦爛。
陳大海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直到後來的時候,他才逐漸意識到,那那種感覺叫做“幸福”。
第三年,春花死了。
癌症晚期,上午進醫院,下午就走了。
陳大海抱著一歲大的陳鬆站在春花的墓碑前,將陳鬆放在地上,看著一歲大的陳鬆把玩著墓碑前的白色花束,陳大海說不出話來。
春花死的很突然,但是她自己似乎很清楚,隻是為了不給陳大海造成負擔,所以一直都沒有說。
她用他們在一起之後,學到的一些簡單的字,在紙上歪歪扭扭的寫了一點遺言。
【我弟弟,李柱,照顧一下】
而陳大海找到春花弟弟的時候,李柱剛檢查出癌症。
李柱說自己不治了,陳大海不同意。
“我答應了你姐,要照顧你。”
那天起,陳大海就開始做槍手,給別人寫文章,因為這樣來錢快。
但是代價就是自己無法再出頭,畢竟在報刊上,兩個極其相同的文章勢必會被人看出來。
他隻能借著另一個名號,寫一些小說,在一些極其冷門的雜誌上刊登。
運氣好的是,他的小說居然寫的也不錯,而且藉此機會結識了一名叫趙碧君的女富豪。
陳大海將自己和春花的故事改編成小說刊登在上麵,而趙碧君似乎很喜歡,說這裏麵的愛情讓她嚮往,希望能夠瞭解更多。
一來二去,兩人相識,趙碧君也對陳大海表達了愛意。
但陳大海不想和趙碧君過多的接觸,就算對方有錢,李柱的治療費用可能就是對方隨手漏出來的一點,但陳大海不願意接受趙碧君的幫助。
他清楚,這樣的援助一旦開始,就無法停下,或許兩人有了一絲的感情,但這也讓陳大海更加的抗拒與趙碧君相處時,對方在錢上麵過多地做文章。
他不想對不起春花,也不想拖累趙碧君,就連自己的孩子陳鬆,陳大海也是盡力讓他吃上飯,雖然有時候依然會讓陳鬆餓一點肚子。
有一次,陳大海自己兜裏隻有102塊,他把100塊給了陳鬆,然後自己拿著這兩塊買了點麵,自己在家弄了點主食配著醬油下肚。
直到09年的年末,有些事情變得不一樣了。
陳大海迴到那破舊的出租屋中,看到自己的兒子陳鬆居然在一點點地包著一束花。
“拿著這個去見趙阿姨,如果你不和她在一起,你就不要來見我。”陳鬆拿著花束遞給陳大海。
陳鬆像是忽然變了個樣,一改往常的性子,忽然說出了一些奇怪的話。
“兒子,我雖然隻是個寫文章的,沒什麽錢,但是我有文人的風骨!”陳大海倔強地說道。
“爸,你的愛情怎麽能夠被錢玷汙呢。”陳鬆忽然說道“你和趙阿姨之間,就是單純的愛情,你會因為錢去否認你們之間的愛情,這難道不是被錢玷汙麽?”
看著眼前的忽然大變樣的孩子,陳大海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絲異樣的情緒。
他似乎感覺到,這一刻,就是自己生命中極其重要的拐點。
命運的齒輪,在此刻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