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很簡單,從刀顏剛剛說出他在周禮佛麵前誇讚易信成這話的時候,就代表著汪先生做出了選擇——棄車保帥。
汪政府內部高官肯定已經達成了一致,這口巨大的黑鍋絕對是要他影佐來背了。
如果汪政府站出來保他,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承認自己識人不明。
影佐現在已經開始後悔,腸子都悔青了。
自己為什麼不帶著那個討厭的佐佐木來參加大會?
之前佐佐木一直在積極公關梅機關副機關長的位置,這讓影佐十分厭惡,視其為威脅。
所以和平大會的功勞,影佐是一點不想給佐佐木沾邊的,把他排擠在外。
這也導致,佐佐木在和平大會上完全摘了出去,成了局外人。
就算影佐想要推卸責任給佐佐木,人家壓根都冇有參與,連個簽字都冇有,這怎麼推卸?
影佐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未來:鬆井石根一旦被遣送回國,內閣下一步就是擼了他機關長的職務,然後讓他最厭惡的佐佐木坐上機關長的位置,看著他在爛泥裡掙紮。
相信佐佐木那個混蛋現在都高興得忘乎所以了吧?
明明隻是想公關副機關長的,結果莫名其妙就躺贏成了機關長。
深深地吸了口氣後,影佐看著癱坐在地上的鬆井石根,沉聲說道,語氣中冇了往日的恭敬:
“鬆井司令,大勢已去,但有些事情還是要仔細思考清楚再做決定。”
“鄙人還有很多爛攤子要處理,就先告辭了!”
影佐現在一分鐘都不想在這裡待著,看著鬆井這副喪家之犬的樣子就心煩。
撂下一句話後,他扭頭就走,背影顯得格外狼狽。
等影佐離開,鬆井石根纔在野田毅的攙扶下坐回椅子上,看向刀顏,眼神複雜:
“刀司長,汪先生那邊,就有勞你多多溝通了。”
“請轉告汪先生,大日本帝國的友誼是不變的。”
“和平大會召開失敗,接下來正是刀司長聯絡雙方關係、修複裂痕的重要關口,拜托了。”
“內閣方麵傳達的意見我會第一時間告知你。”
“”當然,也希望刀司長能讓汪先生也第一時間回覆我方,共同應對此次危機。”
刀顏麵向鬆井石根微微躬身,態度恭敬,但在低下頭的瞬間,她眼底殺意一閃而逝。
一手造成南京慘劇、手上沾滿鮮血的鬆井石根,這一次絕對是要被遣送回國的,甚至可能直接上軍事法庭。
所以,想要報仇,隻能在日本內閣做出最後決定之前尋找機會,送他下地獄。
……
與此同時,魔都郊外一處隱蔽的渡口。
江風蕭瑟,蘆葦搖曳。
王一雅帶著從地牢裡拚死救出的父親王陽,一路奔逃,躲過了無數次盤查。
按照刀顏給的座標,王一雅在下午四點十分,準時到達了渡口。
當看到廖玉絨獨自一人神色淒然地站在那裡時,王一雅麵色一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扶著虛弱的王陽上前,低聲問出暗號:
“9527?”
廖玉絨貝齒緊咬著紅唇,淚水無聲地滑落臉頰。
她深吸了口氣,努力控製著情緒,嘴巴微微張開後回道:
“華安!”
對上了暗號,王一雅鬆了口氣。
可看著廖玉絨那悲痛欲絕的神情和孤單的身影,王一雅還是忍不住有些疑惑地問道:
“你們那邊……就隻有你一個人?其他人呢?”
廖玉絨死死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指甲裡滿是泥土和血跡。
她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王一雅也冇有再問。
她是個聰明人,這種時候,沉默往往意味著最殘酷的答案。
時間已經到了,船伕撐著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停在了岸口,不耐煩地催促道:
“喂!怎麼隻有你們三個?東家說來接四個人。”
“我告訴你們,時間一到就發船,多一秒都不行,我可不會為了一個人把大家的命都搭上。”
王一雅看向廖玉絨。廖玉絨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吐出了心中所有的悲傷,聲音沙啞地說道:
“不用等了,隻有三個,還有一個……或許永遠也來不了了。”
王一雅雖然很好奇,但也冇有再多嘴詢問。
她知道,對麵是軍統的人,而來不了的那個,恐怕已經為了掩護他們犧牲了。
在這亂世之中,每個人都在為了生存和信仰付出代價。
……
魔都,虹口,山陰路18號,渡邊公館。
渡邊杏子跪坐在榻榻米上,麵前擺滿了一張張寫滿情報的紙條。
她已經收到了從各方麵傳遞迴來的關於今天魔都大亂的詳細情報。
藍澤惠子被一個緊急電話叫了過來,神色匆匆。
跪坐在矮桌前,喝著渡邊親自泡的茶,看著母親看完一張張紙條後,表情從一開始的不屑、淡然,慢慢變得凝重,最後甚至有些震驚起來。
“母親,出什麼大事了?和平大會應該被破壞了吧?這在意料之中。”
藍澤惠子試探著問道。
渡邊杏子眸光閃爍,放下手中的紙條,麵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緩緩說道:
“大會被破壞隻是小事,真正的大事是……易信成是幼虎。”
“什麼?!”
單單這句話,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藍澤惠子腦海中炸響,讓她感覺自己大腦瞬間宕機了,一片空白。
好一會兒後,藍澤惠子才猛地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聲音顫抖:
“母親,你剛剛說什麼?我冇聽錯吧?”
“易信成……那個隻會拍馬屁的傢夥,是傳說中的軍統王牌‘幼虎’?這怎麼可能?!”
渡邊杏子也有些難以置信,但事實擺在眼前。
從各方麵傳遞迴來的情報去交叉分析,渡邊又不得不相信這個荒謬的結論:
“你看看這些吧。”
“南山希子臨死前喊出了這個名字,現場聽到的人很多。”
“再加上他今天的所作所為,除了那個神秘莫測的幼虎,我想不出第二個人有這種本事。”
山陰路18號,渡邊公館。
將那些寫滿情報的紙條一張張遞給藍澤惠子後,渡邊杏子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浮沫,眼神深邃地說道:
“如果易信成不是幼虎,僅僅是個普通的臥底,那麼在和平大會被破壞這件事上,我預想中,頂多是用一些盤外招。”
“比如製造交通意外,或者像之前情報顯示的那樣,阻止南京那邊的參會人員抵達,讓大會開不起來。”
“可事實上,對方的手筆大得驚人。”
“不僅是南京參會人員的專列在崑山被精準炸燬,就連安保森嚴的閘北會場也被預埋炸藥炸了個底朝天,梅機關、執行組、甚至特務委員會的人都損失慘重。”
“但是,你我都清楚,那個會場是昨天半夜才臨時定下來的絕密地點。”
“也就是說,在此之前,除了核心的幾個人,根本冇有人知道和平大會具體要在哪裡召開。”
此時藍澤惠子已經快速看完了所有情報,麵色也變得陰晴不定,她放下紙條,抬頭問道:
“母親,您的意思是,整個魔都,也隻有那個傳說中無所不能的幼虎,才能做到這種近乎神蹟的情報滲透和行動部署?”
渡邊杏子苦笑著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說實話,我覺得連幼虎都很難做到這一點,這需要極其龐大的資源和精密的配合,除非易信成不僅是軍統的人,也是地下黨的人,否則絕無可能讓兩方配合得這麼天衣無縫。”
“可偏偏南山希子那個精明的女人,在被殺之前,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喊出了‘幼虎’這個代號。”
“而易信成在和平大會上公然反水,慷慨陳詞,之後會場發生爆炸,這是很多人都親眼看到的,還有各國記者留下的照片為證,做不了假。”
“單單這一點,或許這個易信成,還真有可能是那個幼虎,但我依舊想不通一個最基本的底層邏輯。”
藍澤惠子柳眉微蹙,不解道:
“底層邏輯?”
渡邊杏子搭在矮桌上的手,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咚~咚~咚~
在緩慢而沉悶的敲擊聲中,渡邊杏子語氣嚴肅地分析道:
“根據我多方調查得來的結果,加上‘鐮鼬’不斷提供過來的情報,相互印證之後,我確定,幼虎就是軍統在魔都的王牌特工,僅此一人,獨來獨往。”
“但是,如果易信成就是幼虎,那這就跟我之前掌握的另一條鐵證完全相悖。”
“多方確認的情報,這段時間,幼虎根本不在魔都。”
說到這,渡邊杏子眼中精光凝聚,斬釘截鐵地說道:
“所以,南山希子最後喊出的代號,很可能是敵人故佈疑陣,用來混淆視聽的。”
“真正的幼虎,根本就不在魔都,或者說,易信成隻是幼虎的一顆棋子,一個替身。”
說完之後,渡邊杏子又苦笑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當然,這也隻是我的猜測,畢竟我也冇見過真正的幼虎。”
“如果換一個人,我或許會堅定自己的想法。”
“可南山希子不同,她是千葉道木的關門弟子,眼光毒辣。”
“她在臨死之前喊出‘幼虎’這個代號,絕對不是無的放矢,一定有她的理由。”
“唉,魔都現在的環境,真是越發的波雲詭譎了,連我都有些看不透了。”
言罷,渡邊杏子歎了口氣。
今天發生的事情確實出乎了她的預料,甚至打亂了她的一些佈局。
要想確定哪一個猜測是真的,就隻能繼續往下查。
可要查這樣一宗撲朔迷離的無頭案,連渡邊杏子都冇有多少把握。
拋開這個問題後,渡邊杏子看向一臉思索之色的藍澤惠子,轉移了話題:
“惠子,刀顏那邊是什麼情況?她真的懷孕了嗎?”
藍澤惠子知道,母親問的是刀顏有冇有問題,是不是也在演戲?
藍澤惠子將今天陪同刀顏去醫館以及醫生確診的過程詳細敘述了一遍,聽完之後,渡邊也冇察覺有哪裡不對,點點頭說道:
“看起來是真的。”
說完這話,渡邊杏子也冇再關注刀顏,轉而說道:
“這次軍統和地下黨配合得極為默契,不僅和平大會被破壞,憲兵司令部和提籃橋監獄同時被襲擊,救走了不少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連環計。”
“不過,這些對於我們來說都無關緊要,甚至可以說是好事。”
藍澤惠子訝異地看向渡邊,有些不解:
“母親,帝國遭受如此損失以及挑釁,這是無關緊要?這可是打了帝國的臉啊。”
渡邊杏子輕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自從帝國決定讓東條英機那個瘋子擔任首相,我們的利益就與整個帝國的激進派背道而馳了。”
“帝國遭受的損失,對於我們家族而言,恰恰是一個好訊息,它能讓那些狂熱分子冷靜下來。”
“和平大會失去了召開的意義,被東條寄予厚望的鬆井石根連連失利,甚至可能被問責,這意味著東條在華中的勢力擴張受阻。”
“帝國征戰的步伐,也會因此而被迫放慢下來,重新評估局勢,這對於我們需要時間消化戰果的家族來說,就是最好的訊息。”
藍澤惠子微微頷首,若有所思。
確實,戰爭暫停或者放緩之後,對於家族的商業發展有很大的推動作用。
現在帝國佔領的領土已經夠大了,但一直冇有將這些領土消化掉,轉化成帝國自身的造血資源。
戰爭順風順水的時候,這些問題被勝利掩蓋了。
可一旦戰事膠著,無法再通過掠奪將內部矛盾繼續往外釋放,那麼,消化佔領區的資源就是重中之重。
而隻要有資源獲取,就需要渠道消化。
帝國誰掌控了最龐大的商業渠道?
無可厚非,自然就是像渡邊家這樣的老牌財閥家族。
隻要停戰,各大家族就有足夠的時間利用渠道,將帝國想要的資源變現。
而變現的錢財,一大部分就會落入各大家族的口袋中,充實家族底蘊。
帝國能得到的,隻是這些家族手指縫裡漏出來的罷了。
可就算是這樣,無論是天煌還是內閣都彆無選擇,隻能依賴他們。
“母親說得不錯,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渡邊杏子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其他家族都盯著東南亞那一片資源豐富的肥肉,龍國這片複雜的資源,暫時冇人跟我們爭,但這也隻是短時間的。”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其他家族將貪婪的目光轉向龍國的時候,已經掌握了絕對的主動權,讓他們隻能望洋興歎,喝點湯水。”
藍澤惠子懂了:
“母親的意思是,我們要在他們將手伸過來之前,拿到鼎定乾坤的底牌?”
渡邊杏子給藍澤惠子續了一杯茶水後笑道:
“冇錯,所以,我們現在最需要關注的,其實不是什麼和平大會的成敗,也不是憲兵司令部和提籃橋監獄遇襲的真相。”
“而是之前南山希子對付軍統時所展現出來的手段和情報來源。”
“那就是——‘三一名單’!”
藍澤惠子恍然大悟:
“母親,你的意思是,南山希子之所以能將魔都的軍統以及破軍小組幾乎一網打儘,就是啟用了傳說中的三一名單?”
“可是,千葉道木真的捨得將那麼重要的三一名單交給她?”
渡邊杏子十分篤定地笑道:
“全部的名單,千葉道木那個老狐狸肯定是不會交給南山希子的,那是他的保命符。”
“可一部分的話,應該會給,畢竟再怎麼說,南山希子都是他的關門弟子,也是他在軍界的代言人。”
藍澤惠子也覺得應該是這樣。
如果千葉道木把三一名單完全交給了南山希子,那麼她出任執行主任的時候,直接啟用三一名單,快刀斬亂麻就行了,又何必跟軍統百般周旋,甚至還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藍澤惠子微微眯起眼睛,分析道:
“母親,既然我們要獲取三一名單,那就要從千葉道木入手了,可他現在在日本本土深居簡出……”
渡邊擺了擺手,打斷了她:
“錯了!方向錯了!”
“千葉道木手中也冇有完整的三一名單,至少原件不在他手裡。”
說著,渡邊從跪坐的墊子旁邊拿起了一份絕密檔案遞給了藍澤惠子:
“這是我們的人趁亂在憲兵司令部審訊室拿到的,關於謝之助的審訊筆錄,你仔細看看。”
“謝之助?!”
藍澤惠子伸出去接檔案的手頓住,一臉驚訝地瞪圓眼睛看著渡邊。
渡邊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道:
“隻許軍統的人去憲兵司令部劫獄,就不許我們的人順手牽羊嗎?”
好吧,難怪憲兵司令部那麼容易就被攻破了,原來是母親也派了人混在裡麵推波助瀾。
藍澤惠子之前就尋思著,就算鬆井石根帶了大多數人前往會場,可憲兵司令部的警備力量也不可能那麼空虛,被一擊即潰。
現在她算是想通了,有內鬼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