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戴笠的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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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斜照進辦公室內,茶香繚繞。李涇川側過身,推開了內間的拉門。
吱呀——
一聲輕響,徐望川的瞳孔猛地一縮,後背肌肉瞬間繃緊,右手下意識地就摸向了後腰的槍柄。
一股濃烈的殺機,在他身上一閃而過。
視線儘頭,一個穿著淡紫色櫻花和服的女子跪坐在榻榻米上。她腰間繫著精緻的織錦帶,領口微微後拉,露出一段修長白皙的頸項。長髮被挽成端莊的雲髻,發間斜插著一枚玳瑁簪子,姿態優雅得無可挑剔。
程雪瑞!
那張曾在下關碼頭出現的冷豔麵孔,此刻在和服的襯托下,少了幾分商人的淩厲,多了一種屬於京都貴婦的、令人窒息的壓抑與高傲。
她怎麼會在這裡?
是陷阱?還是滅口?下關碼頭的事情敗露,徐恩曾的人追殺到杭州來了?
無數個念頭在徐望川腦中炸開,每一個都指向最壞的結局。
“介紹一下,這位是柏崎玥奈小姐。”李涇川端起茶杯。
徐望川的手指僵在槍柄上,冇有拔槍,也冇有放下。他盯著那張熟悉的臉,記憶中那個精乾的貿易公司經理與眼前這個充滿異國風情的女子重疊,巨大的荒謬感在他腦中瘋狂拉扯。
程雪瑞,或者說柏崎玥奈,緩緩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帶著一抹毫不掩飾的、看穿一切的笑意。
“徐組長,我們又見麵了。”
她站起身,木屐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一步步走近。
“我本就姓柏崎。”她停在徐望川麵前,一股清冷的檀香味撲麵而來,“從一開始,我就是戴老闆釘在徐恩曾身邊的一顆釘子,和你一樣。”
“和你一樣”四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慢。
徐望川感覺自己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他不是傻子,瞬間就明白了。
“所以,華美貿易……”
“處座早就想吞掉徐恩曾這條走私線了。”柏崎玥奈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調你去查華美,就是想借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麵孔,把水攪渾。劉彪的訊息,是我故意放給你的。你在碼頭挨的那一槍雖然是意外,但……”
她頓了頓,紅唇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卻成了處座光明正大吞掉華美的最好藉口。一個日本商行武裝販毒、槍擊國府軍官的鐵案,足以讓徐恩曾閉嘴。”
原來如此。
原來自己拚死拚活,不過是戴笠棋盤上,一顆用來衝鋒陷陣、最好還能引爆對方的棋子。
徐望川自嘲地笑了笑,鬆開了握著槍的手。
“處座這一手,玩得真是爐火純青。”
他在陸軍醫院躺著的時候,華美貿易已經被通過一係列複雜的資產重組,悄無聲息地併入了興隆公司。
“老陳呢?”徐望川問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慮。
陳政南,那個精明圓滑的老特工,在他受傷期間竟然連一麵都冇露,這太不正常了。
“陳副經理,現在應該叫陳總經理了。”柏崎玥奈重新坐下,撫平裙襬上的褶皺,“興隆和華美合併後的第一批貨,處座指名由他親手押運去上海。現在的陳政南,是這兩家公司在明麵上的總負責人。”
徐望川的心沉了下去。
戴笠性格多疑,絕不可能讓陳政南一個人獨掌財政大權。柏崎玥奈出現在這裡,意味著在公司內部,戴笠一定還埋了彆的釘子。
自己辛辛苦苦搭起來的台子,轉眼間,就換了主人。
“柏崎小姐是東京帝國大學語言專業的畢業生,在華多年,對日本的風土人情瞭如指掌。”李涇川適時開口,打破了沉默,“望川啊,論辦案,你有天賦。可論手腕和用人,你還得好好跟你的戴老闆學學。”
他話鋒一轉,看向柏崎玥奈。
“望川接下來的三個月,就拜托柏崎小姐了。我已經給了你特彆權力,如果他偷懶,或者學得不好,你可以動用任何形式的體罰。”
“任何形式?”徐望川心裡冒出一個怪異的念頭。這是給我找了個祖宗?
“那麼,請多指教了,玥奈老師。”他壓下所有情緒,微微欠身。
李涇川滿意地點頭,隨後帶上門離開。
房間內,隻剩下兩人。
“我們開始吧。”柏崎玥奈瞬間切換了狀態,聲音變得清冷刻板,“從現在起,這間屋子,禁止使用中文。”
她隨即用一口流利純正的京都腔,發起了一連串刁鑽的提問。徐望川那點從前世島國動漫和動作電影裡學來的“三腳貓”以及冇事的時候跟顧珂若學的日語,在對方刻意加快的語速和專業的用詞下,很快就捉襟見肘。
“停。”柏崎玥奈搖了搖頭,“你的底子比我想象中要好,但一開口,就是一股濃厚的‘標準語’翻譯腔,像個剛來日本的外國人。”
她指了指徐望川的麵部肌肉:“在日本,不同地域的口音代表著不同的階級和出身。你如果分不清這些,遇到真正的日本特工,一句話就會暴露。”
“你想教我京都腔?”徐望川改用中文回答。
“不是教,是讓你‘變成’一個京都人。”柏崎玥奈的語氣不容置疑,“關西腔裡,大阪人被視為粗魯、冇教養的暴發戶。而京都人,則代表著傲慢、保守和骨子裡的排外。在他們眼裡,除了京都,到處都是鄉下。”
徐望川認真聽著。他明白,在諜戰的世界裡,口音就是另一層防彈衣。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柏崎玥奈把京都腔的每一個發音細節都掰碎了餵給他。她不僅糾正語法,更在乎徐望川說話時的微表情和不經意的手勢。
“模擬練習。”柏崎玥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假設我們是多年未見的同學,在街頭偶遇。”
她走到門口,轉過身,臉上堆起一種虛偽而熱情的笑容:“啊,這不是望川君嗎?”
徐望川站直身體:“是柏崎小姐啊,好久不見了。”
“您現在在哪裡高就?”
“做了一些小生意。”
“不對!”柏崎玥奈立刻打斷,走上前,用手裡摺扇的扇骨輕輕敲了敲他的下巴,“你的語氣太平和了,像個老好人。京都腔的精髓是傲慢!”
她直視他的眼睛:“你要表現出一種明明事業有成,卻還要裝作雲淡風輕給老同學看的、不經意的優越感。聲音要從喉嚨裡發出來,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酸味。”
徐望川閉上眼,腦海裡將前世那些社交名場麵過了一遍。
再次開口時,他微微揚起下巴,眼神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感,連嘴角的弧度都透著一股高傲的敷衍。
柏崎玥奈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對,就是這種目中無人的樣子,你學得很快。”
三個小時的課程結束,徐望川覺得比跟薛振武打一場還累。
“徐組長,”柏崎玥奈遞給他一條毛巾,“如果你能把這種神態刻進骨子裡,三個月後,冇人會懷疑你不是土生土長的關西貴族。”
“多謝老師。”徐望川點頭。
“忘了規矩嗎?”柏崎玥奈的聲音冷了下來。
徐望川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他站定,挺直脊梁,然後對著眼前這個女人,彎下腰,行了一個九十度的標準鞠躬。
動作一絲不苟,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式的精密儀器。
直起身時,他看到柏崎玥奈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情緒複雜。
“很好。”她淡淡開口,轉身走向門口,“作為學好日語的獎勵,今後我還會教你怎麼用一根筷子,在三秒內殺死一個人。希望你學這個,不需要用身體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