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點火,亂局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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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北平西城,曉市。
天剛剛亮起來。
倒騰古董的,賣黑貨的,走街串巷的,一個個都揣著手,也不吆喝,全憑眼神交流。
宮九的打扮,就是混進乞丐堆裡也分不出來。
滿是油汙的破棉襖,露著腳後跟的布鞋。
他在一個賣大力丸的攤子前蹲下。
攤主是個豁牙老頭。
宮九也冇多言。
他排出兩枚大子兒,抓起一包用黃紙草草包著的藥粉。
兩人指掌相觸間,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已滑入宮九的袖口。
速度非常快。
連旁邊的人都冇瞧出門道。
宮九起身,把藥往懷裡一揣。
他低著頭,鑽進了旁邊那條窄巷子裡。
宮九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字。
“點火!”
……
火是怎麼燒起來的?
冇人知道第一顆火星子是在哪落下的。
但這火勢藉著風,不過大半天功夫,就把整個北平城的日本人圈子燒了起來。
東交民巷,一家專供日本軍官消遣的日式澡堂子裡。
兩個喝得醉醺醺的日軍少尉泡在熱水池子裡。
他們脖子上搭著白毛巾,正臉紅脖子粗地爭論。
一個少尉的聲音壓得雖低,但在空曠的澡堂子裡,每個字都帶著嗡嗡的迴響。
“聽說了嗎?鬆室機關長這回懸了!”
“關東軍那邊已經派了憲兵過來,說是要查賬。”
“咱們在北平這半年,經費不少花,功績冇見到多少,大本營那幫老爺們坐不住了。”
“查賬?恐怕不是查賬那麼簡單吧。”
另一個少尉往水裡吐了口唾沫,滿臉不屑。
“我聽參謀部的一哥們兒說,這是土肥原賢二閣下的手筆。”
“那位帝國之花早就看鬆室不順眼了,嫌他吃相難看,還冇本事。”
“土肥原閣下要來接管華北?”
“那還有假?冇看最近土肥原閣下跟南京那個調查團的陳群走得多近嗎?”
“聽說兩人在私底下都談好了。”
“隻要土肥原閣下幫著南京那邊把鬆室搞下去,南京就默許華北自治!”
“八嘎!這是出賣!”
“鬆室閣下為了帝國在前麵衝鋒,土肥原反倒在後麵捅刀子?”
“噓!你小點聲,這是神仙打架,咱們跟著瞎摻和什麼……”
這隻是火苗的一角。
與此同時,前門外的八大衚衕。
幾家日本人常去的妓院裡,流言更是傳得有鼻子有眼。
那些喝高了的親日商會會長,偽滿遺老,一個個為了顯擺自己訊息靈通。
他們把這事兒說得跟親眼看見似的。
“鬆室孝良要倒台嘍!”
“土肥原賢二那是誰?那是搞出九一八的主兒!”
“他要整鬆室,還不是捏死個臭蟲。”
“哎呦,那咱們給鬆室送的那些禮,豈不是打了水漂?”
“趕緊的吧,備一份厚禮,哪怕是跪在菊下樓門口,也得搭上土肥原這條線啊!”
“晚了連口湯都喝不上!”
這兩股流言,一股子衝著日本人的臉麵去,一股子衝著日本人的錢包去。
最毒的地方在於,它太真了。
真到連日本人自己都信了。
鬆室孝良貪權,土肥原賢二陰狠。
這兩人的矛盾在日軍內部本來就是公開的秘密。
徐望川不過是往這堆乾柴上,潑了一桶油,讓猜疑的火苗竄了起來。
……
日本特務機關,機關長辦公室。
“嘩啦!”
一套價值連城的宋代定窯茶具,此刻變成了地上一堆不值錢的碎瓷片。
鬆室孝良站在辦公桌後,胸膛隨著粗重的喘息起伏。
他手裡還攥著半個茶壺把,指節攥得發青,手背上青筋暴起。
幾個日本佐官低著頭站成一排,連呼吸都放輕了。
“八嘎!八嘎!八嘎!”
鬆室孝良連罵了三聲,一聲比一聲高。
他那張原本還算白淨的臉上,此刻五官都擠在了一起。
“土肥原……你這個陰險的小人!”
鬆室孝良把茶壺把砸在地上,指著那個彙報情報的副官吼道。
“那個陳群,是不是真的和土肥原見麵了?”
“哈依!”副官戰戰兢兢地回答,“就在……就在昨晚。”
“雖然是在秘密地點,但我們的線人確實看到了陳群的車。”
那當然是徐望川偽造的證據。
但在已然被憤怒衝昏頭腦的鬆室孝良聽來,這就是鐵證。
好啊!
原來自己在這邊跟徐望川鬥得頭破血流,損兵折將,連老臉都不要了。
結果土肥原這個老王八蛋,竟聯合支那人來搞自己?
拿自己的項上人頭,去換他的政治資本?
“豈有此理!”
鬆室孝良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
“他土肥原想當華北王?做夢!我還冇死呢!”
“機關長,現在外麵都在傳,說您……說您馬上就要被押解回國受審……”
“放屁!”
鬆室孝良咆哮著打斷。
“這是造謠!是汙衊!我有天皇陛下的手諭,我看誰敢動我!”
他喘著粗氣在屋裡轉了兩圈,驀地站定。
眼神變得狠戾,帶著一股賭上一切的瘋狂。
“既然他不仁,就彆怪我不義。”
鬆室孝良抓起桌上的電話,對著話筒大吼。
“命令列動隊!全體集合!給我把陳群那個混蛋盯住了!”
“還有,找幾個浪人,去給陳群一點顏色看看!”
“讓他知道,這北平城,北平的政府不見得說的算!”
“可是……陳群畢竟是南京政府派來的……”
“會不會影響到土肥原閣下的華北自治?”
“執行命令!”
鬆室孝良把電話一摔。
“出了事我擔著!我就要讓土肥原看看,他的盟友是個什麼貨色!”
……
菊下樓,鬆風閣。
土肥原賢二跪坐在榻榻米上。
他手裡拿著一塊潔白的鹿皮布,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的圓框眼鏡。
動作輕柔,專注。
任憑外麵流言翻天,也擾不動這一方茶室的寧靜。
一名心腹手下跪在門外,語速極快地彙報著外麵的情況。
包括鬆室孝良剛剛的暴怒,以及特務機關行動隊的異常調動。
聽完,土肥原賢二把眼鏡架回鼻梁上。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不大,卻聚著光。
被他一掃,便叫人背脊發涼。
“鬆室君,還是太年輕了啊。”
土肥原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說出的話,音調與評論天氣無異。
“一點風吹草動,就沉不住氣。這樣的人,怎麼能當大任?”
“將軍,我們需要澄清嗎?”手下問,“這明顯是有人在挑撥離間。”
“澄清?”
土肥原發出一聲輕笑,反問道。
“為什麼要澄清?有人幫我們試探鬆室君的忠誠,這不是好事嗎?”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這八成又是徐望川的手筆,想借我們的力量,攪亂南京政府對他的調查。”
“那我們……”
“看著。”
土肥原眼簾低垂,隻吐出兩個字。
借刀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