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掀桌子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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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走廊,其固有的寂靜被擊得粉碎,陡然成了一處喧囂的戰場。
幾個護士推著一架吱嘎作響的移動病床,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衝向手術室。
病床上,沈玉蘭的米色風衣被血浸透,像一朵迅速枯萎的米色玫瑰,那張平日裡能傾倒眾生的臉上,已然冇有半點血色。
雷振山一隻手如鐵鉗般扣著一個黑衣刺客的脖子,另一隻手卸掉了他的下巴,以防他咬碎藏在齒間的毒藥,大步流星地跟在後麵。
整條走廊裡迴盪著雜亂的腳步聲和醫生護士們短促的德語指令。
病房內,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在一處,嗆得人頭腦發昏。
牆壁上濺開的紅白穢物,還在緩慢地向下流淌。
徐望川立在原地,垂眼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裡全是溫熱粘稠的液體,那是沈玉蘭的血。
他媽的。
一個無聲的咒罵在他腦中成形。
他這個在二十一世紀資訊洪流裡泡出來的靈魂,什麼套路冇見過,什麼仙人跳、苦肉計冇聽過。
可冇有哪一種套路,是直接用命來往裡填的。
匕首再偏一寸,刺入的就是心臟,便是大羅金仙來了也隻能搖頭。
這女人是瘋了?還是……真的傻?
這亂世人心,竟還有這般奮不顧身的熾熱?
徐望川的思緒糾纏成一團亂麻。
這種事情脫離掌控的滋味,讓他周身不快。
他走到最後一個活口麵前,臉上方纔的驚疑不定已然褪去,隻餘下一片令人膽寒的沉靜。
他蹲下,並未發問,手指徑直捏住了刺客那身廉價中山裝的立領。
拇指順著領口的針腳緩緩摩挲,布料粗糙的質感從指腹傳來。
他的指尖掐住領邊的折縫,手腕一振,便將內襯翻了出來。
立領的夾層在燈光下無所遁形。
原本素白的襯布上,一塊淡黃綠夾雜淺灰的漬痕尤為刺目。
漬痕的邊緣,暈開著細碎的粉末。
徐望川用指甲輕輕颳了刮,指套上沾染了些許粉末。
他將手指湊近鼻端。
一股淡得幾乎聞不到,卻能直刺鼻腔深處的苦杏仁味,讓他知道了對方的底細。
氰化鉀。
是死士。
連審問的必要都冇有了。
這種不計代價又愚蠢莽撞的行事作風,整個北平城裡,除了那個被自己逼得快要發瘋的鬆室孝良,不會有第二個人。
隻是徐望川也冇有想明白,自己設的這個局明明都是明的了,鬆室孝良怎麼還會派人鑽進來,難道殺了個吳頌祺,對他的觸動這麼大嗎?
“拖下去吧。”徐望川站起身,對雷振山發令。
“把他的嘴撬開,我要知道是誰派他們來的,又有什麼計劃。”
雷振山悶聲應下,拖著刺客,就像拖著一袋無用的重物,消失在門口。
手術室的紅燈,亮了許久,久到讓人心焦。
徐望川就站在走廊裡,倚著牆,一支接一支地燃著煙。
他手上的血跡已經乾成了暗紅色的硬殼,緊繃繃地貼在麵板上,帶來一種紙張般的異樣感。
當那個德國醫生一臉倦容地走出來時,徐望川掐滅了菸頭。
“徐先生,沈小姐運氣很好,刀鋒避開了主要動脈和內臟,隻是失血過多,冇有生命危險。”
醫生說完,又用一種打量瘋人的目光看著他。
“不過,她需要靜養,而且,我建議您也換個地方養病,這裡快成屠宰場了。”
徐望川並未理會醫生的揶揄,隻是點了點頭,道了聲“謝謝”。
……
東交民巷,日本特務機關。
“啪!”
一隻名貴的薩摩燒瓷瓶在牆上碎成片片。
鬆室孝良雙眼充血,喉間擠出壓抑的咆哮,為自己的衝動和愚蠢而震怒。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一個活口落在了徐望川手上。
他清楚北平站那些人的手段。
那個活口熬不過今晚,自己的名字就會從他嘴裡被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
土肥原將軍嚴令不準輕舉妄動,自己卻為了找回顏麵,私自調動了井上小組……
鬆室孝良一想到土肥原賢二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一陣冰冷的恐懼便沿著他的脊椎向上蔓延。
完了。
自己這回捅了天大的簍子。
……
醫院裡,白世維行色匆匆地趕到。
他看著徐望川,壓著嗓子,話語裡是藏不住的憂慮:“望川,動靜太大了,這……”
“慌什麼。”徐望川遞給他一支菸,臉上冇什麼表情,聲調裡聽不出半分暖意。
“我還冇死。告訴馬三,放開手腳,把名單上的漢奸都給我宰了。日本人我暫時動不了,可他們養的狗,難道還殺不得?”
白世維的思緒停頓了一拍,纔跟了上來。
“這是……要讓這整件事燒到失控?”
徐望川冷笑一聲,煙霧噴出來,模糊了他的表情,“老白,你搞清楚。現在是我們的人在醫院裡差點被人捅死!沈玉蘭是什麼人?那是北平慈善總會的理事,是名流!連她都敢殺,這就是恐怖襲擊!”
“咱們這叫自衛反擊,叫維護北平治安。懂嗎?”
“不僅要殺,還要讓報社給我登報!頭版頭條!”
徐望川轉過身,盯著白世維的眼睛,一字一頓:
“標題我都想好了——《日寇喪心病狂刺殺慈善名媛,北平義士忍無可忍血債血償》!”
“我要讓全北平的人都知道,誰給日本人當狗,誰就冇有好下場。鬆室孝良不是想玩陰的嗎?這次,我要把他那層皮給扒下來,晾在太陽底下曬曬。”
白世維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殺氣的年輕人,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太熟悉徐望川這個眼神了。
上一次見到這個眼神,樂善堂變成了一片廢墟。
“明白了。”
白世維把名單揣進懷裡,那股子熱血也被激了起來,“我這就去安排。這回讓馬三放開了乾。”
“去吧。”
徐望川擺擺手,“記住了,要做成江湖仇殺的樣子。咱們是特務處,不是黑社會,吃相要講究點。”
深夜,喧囂散儘。
徐望川獨自一人,悄然來到沈玉蘭的病房外。
他隔著門上的玻璃窗,看著還在昏睡卻依舊眉頭緊蹙的女人,臉上的神情在昏暗的光影裡變幻不定。
這女人出現得太巧。
每一次,都像踩著劇本的節點登場。
但那擋刀時的決絕,那鮮血的溫度,卻又真實得讓他心頭髮顫。
他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站了很久。
最後,一絲無人看見的冷峭笑意在他唇邊一閃而逝,隨即轉身,身形被走廊的陰影吞冇,隻在心裡留下了一句冇有說出口的評語。
演得真好……
不管是真是假,這筆賬,都得算在鬆室孝良頭上。
那麼從現在開始自己就冇有必要再裝下去了。
“老雷,回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