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豎子狂悖擅開邊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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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北平城的空氣繃得像一根弦。
報童們的叫賣聲在衚衕裡此起彼伏,嘶啞又急切。
《北平晨報》的頭版,用最粗的黑體字印著一道標題。
墨跡濃重,幾乎要穿透紙背。
【日方發出最嚴厲外交照會,限我政府48小時內交出縱火元凶!】
照會內容措辭強橫,字句間滿是露骨的戰爭威脅。
“……此乃對大日本帝國最惡劣之挑釁,若貴國政府無法在48小時內給出合理解釋並交出凶手,帝國將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以維護僑民與在華利益之權力!”
沉甸甸的鉛字,讓整座城市都感到一種無力般的壓抑。
日本人的軍靴聲,在每個北平人的耳邊迴響。
然而此時的特務處北平站,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會議室裡煙氣混雜著汗味,嘈雜得像個菜市場。
行動科將裝著從樂善堂搜刮財物的箱子開啟。
金條,美鈔,法幣,就那麼毫無遮掩地堆在桌上。
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的媽呀!發了!這下發了!”
“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錢!”
馬三手下的一個行動隊隊員雙眼通紅,嚎叫著撲上去,雙手捧起一把金條就想往自己口袋裡塞。
“啪!”
一記耳光抽得空氣都響了一聲。
那人陀螺似的轉了半圈,幾顆牙混著血沫子飛了出去。
“你他媽找死!”
馬三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他指著滿桌子的金銀,對著所有呼吸都粗重起來的下屬咆哮。
“都給老子聽清楚了!這兒的一根毛,都是站長的!”
“站長冇發話,誰敢動一下,老子親手擰下他的腦袋!”
整個會議室陡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被那股殺氣鎮住,不敢再動。
馬三喘著粗氣,看著這滿屋子的財富,胸口一股熱流湧動,痛快到了極點。
他孃的,跟著張小林那窩囊廢,天天就知道抓紅黨學生,什麼時候這麼揚眉吐氣過?
燒日本人的老巢,搶日本人的錢!
這纔是爺們該乾的事!
……
站長辦公室。
徐望川靠在椅上,捧著一杯茶。
桌上攤開的,正是那份印著日方照會的《北平晨報》。
顧珂若推門進來,臉上的憂慮怎麼也藏不住。
“站長,戴老闆昨天晚上會不會睡不著了?”
她把聲音壓得很輕,近乎耳語。
“你這回……咱們的簍子是不是捅得太大了?戴老闆會不會保不住你!”
徐望川吹了吹茶沫,並未抬頭。
“慌什麼。”
他心裡卻在盤算。
這次陣仗確實不小,不會真把自己玩進去了吧?
戴老闆,你個老狐狸可千萬得給力啊,不然我這小身板可扛不住。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一把撞開。
一名譯電員麵無人色,連報告都忘了喊。
他雙手捧著一份電報衝進來,腳下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
“站……站長……”他的嗓音打著顫,“南京……戴老闆……甲種加急密電!”
甲種級!
特務處最高等級的通訊密令,隻在需要戴笠或者委座親閱時纔會動用。
顧珂若臉上的血色頓時褪得一乾二淨。
徐望川的心也向下墜了墜,但麵容依舊平靜。
他放下茶杯,接過電報。
電文不長,紙麵上卻透出森然之意。
開頭是戴笠用紅墨水鋼筆親手批下的八個大字,筆畫鋒利,入木三分。
豎子狂悖,擅開邊釁!
狂悖!
擅開邊釁!
這八個字,每一個都讓顧珂若的心臟收縮一下。
完了。
這是戴老闆要親自執行家法了!
她顫抖著看向電文正文,更是滿紙的斥責。
……行事魯莽,不顧大局,致使黨國陷於外交困境。
華北危局雪上加霜,實屬不智之舉!
著你即刻上呈詳細報告,聽候處置!
從無組織無紀律,到破壞國策大局,再到恐引發嚴重之外交爭端,句句都是問罪之言。
這……
徐望川看著電報,心裡也沉了下去。
事態失控了?
戴老闆這是真要拿自己開刀,給日本人一個交代了?
這驢還冇卸呢,就要殺?
他捏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整個人坐在那裡,紋絲不動。
辦公室裡寂靜無聲,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下地敲著。
顧珂若緊張地看著徐望川,掌心沁出了一層冷汗。
就在她以為徐望川要拍案而起,或是苦思如何寫檢查報告的時候。
“嗬……”
徐望川喉嚨裡發出一聲輕笑。
那笑聲在這死寂的房間裡,顯得說不出的古怪。
“站長?”顧珂若不解。
徐望川冇有回答,而是把那份電報又拿了起來,視線移到了電文的末尾。
在通篇嚴厲的斥責文字結束後,還有一小段單獨的數字密碼組。
這是戴笠和徐望川的二組專屬密電碼,須用特定的密碼本親譯。
徐望川從抽屜最深處取出一個封麵磨損的筆記本,手指在書頁間翻動。
顧珂若抑製住呼吸,湊了過去。
徐望川的手指在數字和文字之間來回移動,在白紙上抄錄著。
很快,一行字跡潦草的小字出現在紙上。
當最後一個字被寫下,顧珂若倒抽一口涼氣,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底全是無法言喻的驚異。
那行字很短,卻透著一股不容分說的意味。
事情我已知曉,乾的不錯,這次我給你擦屁股。
此案繳獲情報,火速整理上報。
下不為例。
這纔是戴笠真正想說的話!
前麵那封電報是做給南京所有政敵看的姿態,是用來應付日本人的說辭。
而這封,纔是戴老闆關起門來說給自己人的家法!
一股巨大的暖流衝散了她心頭的寒意。
顧珂若隻覺得全身都鬆弛下來,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
徐望川將那張寫著親譯內容的紙條點燃,看它在菸灰缸裡捲曲,變黑,最終化作一撮飛灰。
他重新靠回椅背,神色又恢複了從容,對一旁神情變幻不定的顧珂若吩咐道:
“去,通知馬三,把從樂善堂繳獲的那些日本清酒都搬出來。”
“今晚,我請全站兄弟,喝酒慶功!”
“是!”顧珂若的嗓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雀躍,轉身快步離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
徐望川臉上的從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峻。
他走到牆邊,那裡堆著幾個剛從樂善堂運回來的大木箱,上麵貼著封條。
比起金條美鈔,這些,纔是真正的收穫。
他撕開其中一個箱子的封條,開啟箱蓋。
一股陳年紙張與墨水混合的氣味迎麵而來。
裡麵裝滿了各式各樣的檔案,檔案和名冊。
他拿起最上麵的一本卷宗,封麵用日文寫著四個漢字,茂川公館。
徐望川用指節在那四個字上輕輕叩了叩。
“鬆室孝良,你以為燒了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