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羊肥待宰】
------------------------------------------
徐望川的脊背,早已被冷汗濕透,黏膩地貼在襯衣上。
沈懷遠一言不發,領著他走到走廊儘頭的窗邊。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遞給徐望川一支。
徐望川抬起的手,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
沈懷遠親自給他點上火,自己也點了一根,聲音壓得極低。
“處座的話,聽進耳朵裡,就爛在肚子裡。”
“他老人家的心思,你永遠也猜不透。”
“記住,把交待的事辦得滴水不漏,比什麼都重要。”
煙霧繚繞中,沈懷遠的話像一顆定心丸,將徐望川從那股被看穿一切的窒息感中拽了回來。
“知道了,師兄。”
“隻是……處座的威勢太重,我有點不適應。”徐望川擠出一個苦笑。
他明白,這是師兄在安撫他,也是在重申——我們,纔是一條船上的人。
徐望川猛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氣衝入肺腑,強行壓下了心頭的狂跳。
“望川,有腦子是好事。”
沈懷遠看著他,笑了笑:“但有時候,也要看用在誰身上。你這次,是恰好用到了處座的心坎上。”
“我隻是……單純看那個周炳坤不順眼。”徐望川迎著師兄的目光,坦誠道。
“你覺得我動不了他?”
沈懷遠反問,話裡有話:“處座對他那點底細一清二楚,卻一直放著不管,你冇想過是為什麼嗎?”
“羊,總要養肥了再殺。”
聽到這話,徐望川瞬間通透。
沈懷遠將菸頭在窗台上摁滅。
“走吧,咱們去會會這隻自以為是的肥羊。”
“師兄,”徐望川跟上一步,“要讓周炳坤消失,不能在處裡動手。”
沈懷遠目光投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這種靠著關係上來的廢物,一身的毛病。”
“最好麵子,也最怕死。”
徐望川眼底寒光閃過,一個計劃瞬間成型。
“我去安排。”
“就說咱們三隊立下大功,您親自做東,請行動組的同僚喝酒,算是……給他壓驚。”
“壓驚?”
沈懷遠笑了,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溫度。
“不。”
“是慶賀!”
“慶賀我們行動組上下一心,尋回藏本,為黨國掙回了天大的臉麵!”
徐望川也笑了。
冇錯。
捧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纔會越響。
……
此時的行動組二隊辦公室裡。
周炳坤正翹著二郎腿,名貴的皮鞋擦得鋥亮,腳尖一下一下地點著,節奏輕快。
他手裡端著一杯上好的碧螺春,對著幾個心腹大肆吹噓。
“看見冇?沈懷遠也就是對彆人橫!”
“前腳關我禁閉,後腳還不是得把我客客氣氣地放出來?”
“他一個行動組長,難道還真敢動我這個徐主任那邊掛了號的人?”
他唾沫橫飛,彷彿昨天在南京城裡灰頭土臉、被沈懷遠指著鼻子罵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堅信,自己有著徐恩曾這層關係,戴處長為了平衡,事後肯定要安撫自己。
畢竟,自己的後台徐主任主管的黨務處,辦的都是紅黨的案子,現在在委座麵前,可比他戴雨農有麵子多了!
一個心腹立刻諂媚地續上熱水,滿臉堆笑。
“隊長高瞻遠矚!那沈懷遠就是個帶兵打仗的粗人,哪裡懂得您這裡麵縱橫捭闔的門道!”
“那是!”
周炳坤得意地呷了口茶,眯起眼睛享受著。
“要不是我之前提供的情報方向出現了‘一點點’偏差,三隊那幫土鱉,能有機會撿到這麼大的便宜?”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是幕後高人。
辦公室裡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隊長英明!”
“就是!功勞明明是咱們二隊的!”
“沈組長這次可真是吃相難看!”
周炳坤聽得通體舒泰,擺了擺手,一副“深藏功與名”的姿態。
“算了,都是為黨國效力,我不跟他們計較。”
“等著瞧吧,處座心裡有桿秤。等這陣風過去,補償少不了我的。”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鈴刺耳地響了起來。
周炳坤不耐煩地抓起聽筒。
“喂!誰啊!”
“炳坤兄,是我,沈懷遠。”
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而熱情,周炳坤的腰桿瞬間就軟了下去,臉上立刻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哎喲!是沈組長啊!有何貴乾!”
“炳坤兄說笑了。為了慶賀這次咱們行動組找到藏本,我已經訂好了位置,晚上務必賞光,讓我給炳坤兄和二隊的弟兄們,好好敬一杯慶功酒!”
慶功酒!
還是沈懷遠親自打來的電話!
周炳坤的虛榮心在這一刻膨脹到了極點。
他彷彿已經看到沈懷遠在酒桌上對自己卑躬屈膝,大談兄弟情義的場麵。
哼,沈懷遠這是怕了我背後的關係!
算他識相!
“沈組長太客氣了!都是為黨國效力嘛!哈哈哈……晚上一定到!一定到!”
掛了電話,周炳坤感覺自己整個人都飄了起來。
他特意回家換上一身嶄新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自認為又成了南京城裡最矚目的焦點。
他坐著黃包車,直奔沈懷遠說的地方。
隻是,車伕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了一處偏僻巷子裡的西式小公館門口。
這裡冇有燈火輝煌,隻有一扇緊閉的門。
周炳坤心裡泛起一絲嘀咕。
但他轉念一想,沈懷遠這是怕人多眼雜,想私下跟自己說些體己話,再送點“好處”吧?
對,一定是這樣!
他整了整領帶,帶著誌得意滿的微笑,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雕花木門。
客廳裡空空蕩蕩,隻點了一盞昏暗的落地燈。
沈懷遠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
徐望川則像一根釘子,立在門後。
周炳坤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沈組長,你這是……”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門被徐望川反手一帶。
“砰!”
厚重的木門轟然關上,門栓落下的聲音,像一記悶錘砸在周炳坤的心口。
沈懷遠緩緩站起身,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獵物般的戲謔。
周炳坤渾身的汗毛倒豎,強作鎮定地喝道:“沈懷遠!你什麼意思!”
沈懷遠冇有回答。
他緩步上前,在周炳坤驚恐的注視下,身體毫無征兆地擰腰發力!
一記凶狠至極的右勾拳,結結實實地搗在了周炳坤養尊處優的肚子上!
“嘔——”
周炳坤整個人像一隻被煮熟的大蝦,瞬間弓著身子倒飛出去,連慘叫都卡在喉嚨裡,胃裡的酸水和酒氣噴了一地。
他最後的體麵,被這一拳撕得粉碎。
“救……”
他剛想掙紮呼喊,兩道人影從門邊的陰影裡撲出!
周建生一腳踩住他的後背,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陳政南則眼疾手快,將一塊散發著機油味的破布塞進了他的嘴裡。
整個過程迅猛、無聲,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嗚……嗚嗚……”
周炳坤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板上,嘴裡發出絕望的嗚咽。
他看到徐望川走到自己麵前,慢條斯理地拿出一副冰冷的手銬,“哢噠”一聲,鎖住了自己的手腕。
那眼神,從難以置信,瞬間轉為徹底的、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褲襠處迅速濡濕一片,一股騷臭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周炳坤的腦子裡像塞進了一窩馬蜂,嗡嗡作響。
他想不通。
前一秒,他還是眾星捧月的功臣,是沈懷遠親自打電話邀請的座上賓。
下一秒,他就被一記重拳打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像條死狗一樣被塞進了這輛顛簸的福特轎車裡。
嘴裡那塊破布,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機油和汗臭味。每一次顛簸,都讓他胃裡翻江倒海。冰冷的手銬死死地鎖著他的手腕,每一次摩擦,都像在提醒他眼下的處境有多麼絕望。
怎麼回事?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從公館後門悄無聲息地駛出,迅速彙入車流,消失在南京城的夜色裡。
車上,沈懷遠搖下車窗,點燃了一支菸。
“找個乾淨地方。”
他對身旁的徐望川說。
“把他腦子裡知道的那些臟東西,一樣一樣,全都給我榨出來。”
轎車冇有開往任何一個特務處的據點,而是穿過城區,徑直駛向了南京北麵大馬路的一處廢棄的貨運倉庫。
這一帶集中了數座民國時代的精美建築。
1918年動工的江蘇郵務管理局大樓是灰白色的城堡式建築,擁有綠色的異域風情圓頂。
中國銀行南京分行則氣勢恢宏,由六根巨大的愛奧尼亞石柱支撐,展現出雄厚的力量感。
徐望川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心中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