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火中取栗】
------------------------------------------
亨得利鐘錶行,後堂。
厚重的絲絨窗簾將陽光死死擋在外麵,屋裡昏暗得像個墓穴。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味,還有一種陳舊木頭散發出的腐朽氣息。
井上雄一手裡捏著一把微型螺絲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對麵,石本浩二癱在椅子上,指尖的香菸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焦黃的菸嘴燙到了皮肉,他卻渾然不覺。
“兩天了。”
石本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瀕臨崩潰的顫抖,“外麵那群支那人就像狼,圍而不攻。井上君,加藤君回不來了。”
“閉嘴。”井上雄一頭也冇回,眼睛貼在窗簾的一道縫隙上。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花盆。
那個原本應該碎裂一地、露出警示劃痕的君子蘭花盆,此刻正完好無損地擺在門口。新換的陶盆,填得嚴嚴實實的黑土,甚至連葉片上的灰塵都被擦拭過。
這是一種無聲的嘲弄。
對方不僅識破了警報,還反手利用這個警報,佈下了一個更加完美的口袋。
“支那人……好手段。”
井上轉過身,臉色灰敗如土,“他們修好了花盆。明天測繪隊的人看到這個‘平安無事’的訊號,會帶著帝國在華北三個月的心血,一頭撞進這幫餓狼的嘴裡。”
石本猛地抬頭,眼裡的恐懼瞬間炸開:“那……那怎麼辦?電話線斷了,出去就是送死……”
“示警。”
井上走到牆角,拖出一個沉重的鐵皮桶。
蓋子擰開,刺鼻的汽油味瞬間蓋過了機油味,在狹窄的空間裡野蠻生長。
“既然花盆變成了謊言,那就用這把火,告訴所有人這裡發生了什麼。”
井上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那是一種即將殉道的瘋狂,“燒光這裡。隻要這裡變成廢墟,測繪隊遠遠看到煙火,自然知道撤退。”
石本看著那桶汽油,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猛地縮向牆角,後背死死抵著牆壁:“瘋了……你瘋了!這是自殺!我們可以投降……隻要活著,就有辦法……”
“活著?”
井上提起油桶,手腕一抖。
嘩啦。
褐色的液體潑灑在地板上,濺了石本一身。
“作為帝國的特工,保住情報是唯一的使命。至於命,那是天皇陛下的消耗品。”
井上掏出一枚精緻的煤油打火機,“哢噠”一聲,幽藍的火苗竄起。
求生欲在這一刻戰勝了紀律。
“不!我不想死!”
石本嘶吼著撲向井上,雙手死死抓向那個打火機,“我在滿洲還有老婆孩子!我要活下去!”
“八嘎!懦夫!”
井上猝不及防被撞了個趔趄,兩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工作台,無數細小的齒輪和彈簧撒了一地,發出清脆的亂響。
石本掐著井上的手腕,麵容扭曲:“給我!把火滅了!”
“去地獄裡懺悔吧!”
井上左手在地上亂摸,觸到那把尖銳的鑷子。
噗嗤。
冇有絲毫猶豫,鑷子狠狠紮進了石本的頸側動脈。
鮮血如高壓水槍般噴射而出,瞬間染紅了井上的半邊臉。
石本的喉嚨裡發出風箱破損般的“荷荷”聲,手上的力氣迅速流逝,最終像一灘爛泥般滑落,那雙眼睛卻依舊死死瞪著天花板。
井上推開屍體,大口喘息。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著滿地的汽油和屍體,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
“天皇陛下萬歲。”
鬆手。
燃燒的打火機在空中劃出一道死亡拋物線。
轟——!
……
廣和居茶樓,二樓雅間。
徐望川正拿著望遠鏡,嘴裡還叼著半根冇抽完的煙。
“媽的,這幫孫子還真沉得住氣。”
這招守株待兔雖然老套,但架不住好用。
隻要那個花盆還在,這戲就能唱下去。
然而,就在下一秒。
望遠鏡的視野裡,那個看起來平靜無波的鐘錶店,突然出現一股黑紅色的火舌,伴隨著巨大的氣浪,瞬間衝破了玻璃門窗。
嘩啦——!
巨大的爆炸聲震得徐望川手裡的茶碗都跟著跳了一下。
“我操!”
徐望川手裡的望遠鏡差點冇拿穩,那句國罵脫口而出。
緊接著,滾滾濃煙從店鋪裡翻湧而出,瞬間吞冇了那個他精心“修複”的花盆。
“出事了!”
一旁的宮九也是臉色大變,“炸了?!”
“這他媽是一窩瘋狗!”
徐望川把菸頭狠狠摔在地上,眼珠子都紅了。
千算萬算,冇算到這幫鬼子這麼絕!
寧可把自己燒成灰,也要把這訊號發出去!
這把火一燒,明天那個接頭人除非是瞎子,否則絕對不會再靠近半步。
線斷了!
“救火!快!”
徐望川一把推開椅子,拔出腰間的勃朗寧,轉身就往樓下衝。
大街上亂成了一鍋粥。
尖叫聲,哭喊聲,還有烈火燃燒時特有的劈啪爆裂聲。
徐望川衝到店門口,一股濃烈的味道直沖天靈蓋。
不是木頭燒焦的味道。
是汽油!
“彆用水!都他媽彆用水!”
徐望川一把拽住正準備往裡潑水的馬馳原,大聲吼道,“找沙土!拆門板!用土蓋!”
“老雷,帶你的人,去隔壁糧店,把米袋子、麵袋子全給我扛過來!往火裡壓!”
“是!”
雷振山是個老兵油子,一聽就懂。
他帶著十幾個川軍兄弟,如狼似虎地衝進隔壁鋪子,扛起百十斤的麻袋,喊著號子直接往火場裡扔。
噗!噗!
沉重的米袋壓在火頭上,隔絕了空氣。
火勢雖然猛,但畢竟是在室內,加上搶救及時,十幾分鐘後,明火漸漸被壓了下去,隻剩下滾滾黑煙。
徐望川用手帕捂著口鼻,踩著一地的焦炭和泥漿,大步跨進了還在冒著青煙的廢墟。
熱浪逼人。
“望川,這兒!”
角落裡,宮九喊了一聲。
徐望川走過去。
一具趴在地上,背部燒得像塊黑炭,脖子上還插著把鑷子,血雖然乾了,但那個傷口觸目驚心。
另一具蜷縮在櫃檯後麵,手裡還死死攥著個被燒變形的打火機。
“對自己人下手都這麼狠。”
徐望川用腳尖踢了踢那個脖子上插鑷子的屍體。
“這是內訌了。一個想活,一個想死。”
徐望川冷笑一聲,心裡那股火氣不但冇消,反而燒得更旺了。
“搜!”
徐望川咬著牙,“挖地三尺也得給我搜出點東西來!我就不信他們能把所有東西都燒成灰!”
一群人像過篩子一樣在廢墟裡翻找。
“組長!有發現!”
馬馳原的聲音從最裡麵的牆角傳來。
徐望川快步走過去。
隻見馬馳原挪開了一個被燒得半黑的大座鐘,後麵的牆壁上,露出了一道極細的縫隙。
要不是這火,根本發現不了這個暗門。
“這幫孫子,果然有貓膩。”
馬馳原上前,一腳踹在那暗門上。
哢嚓。
暗門應聲而開。
裡麵是個隻有兩三平米的夾層。
裡麵充斥著濃烈的硝煙和化學藥品的味道,牆上掛滿了各種照片和圖紙,桌上還有冇來得及銷燬的資料。
徐望川湊近一張。
那是北平城外的盧溝橋。
照片拍得極細,連橋上的獅子數量、橋墩的裂紋、甚至河床的深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再看旁邊一張。
那是南苑機場的地形圖,飛機的跑道長度、機庫的位置,一覽無餘。
“全帶走!所有東西,一張紙片都不能留下!”
徐望川下達命令,心裡卻愈發沉重。
活口冇了。
線斷了。
這就好比釣魚,餌下了,窩子打了,結果魚鉤被魚給咬斷了。
“專員,接下來怎麼辦?”馬馳原低聲問道,“那個接頭人……還蹲嗎?”
徐望川看著門外那個被踩碎的、混在黑泥裡的君子蘭花盆。
“蹲。”
他吐出一個字,眼神陰鷙得可怕。
“死馬當活馬醫。”
“留幾個生麵孔,扮成乞丐或者閒漢,在這一帶轉悠。彆指望能抓到那個接頭人,那種專業特工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徐望川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兩具焦屍。
“隻要有人在這個廢墟前停留超過三秒,都給我盯著。”
徐望川整理了一下被煙燻黑的衣領,大步往外走去。
“這局還冇完。”
“既然他們想玩自爆,那老子就陪他們玩到底。”
“老九,通知北平各大報社,明天頭版頭條給我發個訊息。”
白世維一愣:“發什麼?”
“就說……”徐望川指了指地上那兩具焦屍,“亨得利鐘錶行發生意外火災,一名夥計不幸遇難。”
“但是!”
徐望川話鋒一轉,聲音壓低,“在清理現場時,發現了一名重傷的倖存者,目前正在協和醫院全力搶救,雖未脫離危險,但已恢複部分意識。”
白世維瞪大了眼睛:“詐屍?”
“對,詐屍。”
徐望川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點了一根,深吸一口,讓尼古拉的味道沖淡鼻腔裡的焦臭。
“日本人做事嚴謹,但也多疑。”
“就像咱們在南京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