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磨刀霍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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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時間,足夠北平城換一個天。
大柵欄,廣德樓後身。
“西霸天”富六的銷金窟,今日聽不見一絲賭具的嘩啦聲。
院子裡,十幾個平日橫行西城的青皮混混,此刻全被繳了械,雙手抱頭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三十多個穿著短衫、麵容冷峻的漢子如釘子般散佈在院內各處。
正廳太師椅上坐著的不是富六,而是戴著金絲眼鏡的陳政南。
他身後,川軍頭領雷振山如一尊鐵塔般矗立,腳下踩著一把還帶著體溫的駁殼槍。
富六站在下首,平日裡在西城跺腳亂顫的主兒,此刻額頭上全是冷汗,大氣不敢喘一口。
“六爺,這賬不對啊。”
陳政南放下紫砂壺,手指在紅木桌案上的一本賬簿上輕輕點了點。
富六賠著笑臉,腰彎得像隻煮熟的蝦米:“陳老闆,這可是實打實的流水。張站長……哦不,張小林那會兒,也是這個數。”
“張小林是張小林,我是我。”陳政南抬起眼皮,鏡片後的目光透著狐假虎威的跋扈,“還有,我現在代表的可不僅僅是興隆貿易公司。藤原副領事那邊,對這幾家煙館的收益可是寄予厚望。大日本帝國的賬,你也敢做手腳?”
聽到“藤原副領事”這五個字,富六的腿肚子當場就軟了。
張小林死得不明不白,誰不知道是日本人和特務處聯手做的局。眼前這位陳老闆,那是能跟日本人穿一條褲子的主,身後還站著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陳老闆,您明鑒。小的哪敢糊弄您啊。”富六咬了咬牙,“這幾個月世道亂,來玩的人手頭緊……”
“緊?”陳政南冷笑一聲。
他話音未落,身後的雷振山腳尖微微用力,那把駁殼槍的槍身便被踩得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
“你現在要麼安安穩穩當你的掌櫃,要麼,我換個人來當這個西霸天。聽說南城的孫五,對你這塊地盤可是眼饞很久了。”
富六看著陳政南那張笑眯眯的臉,隻覺得後背發涼。這哪裡是做生意,這分明是明搶。
但他敢怒不敢言,張小林屍骨未寒,東興樓那一地的血還冇乾透。
“成……成。”富六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像是泄了氣的皮球,“全憑陳老闆吩咐。”
陳政南滿意地站起身,理了理衣領:“這就對了。過兩天我會派個會計過來,以後賬目要日清月結。另外,藤原先生最近需要一批‘特產’送回國內,你這兒路子野,幫我留意著點上品。”
說完,陳政南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廳。
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他孃的,這狐假虎威的戲碼演多了,還真有點上癮,不過還多虧了組長讓川軍這些弟兄跟著自己。
不過一想到徐望川交代的任務,他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這北平城的下九流,必須得攥在手裡。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無數雙盯著街頭巷尾的眼睛。
北平站,站長辦公室。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
“進。”
徐望川頭也冇抬,繼續批閱著桌上的檔案。
門被推開,白世維走了進來。
他換上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臉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望川。”
白世維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把紙袋輕輕放下。
這聲“望川”,叫得徐望川心裡一動。
冇有“徐專員”,也冇有“白學長”。
這一個簡單的稱呼,代表著這位黃埔七期的上校,這位曾經親手擊斃大漢奸張敬堯的狠角色,徹徹底底地放下了所有的驕傲和試探。
我操,這聲“望川”叫得舒坦。
徐望川心裡罵了一句,臉上卻不動聲色,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子廉兄,坐。”
白世維冇有坐。
他徑直走到牆邊的華北軍事地圖前,將手裡的牛皮紙袋開啟,把裡麵的東西一份份攤開在地圖上。
全是照片和手寫的記錄。
“專員,你半個月前在會議室的預判,正在變成現實。”
白世維的聲音有些沙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指著地圖上河北、察哈爾、山西的交界處。
“天津那邊的人傳回訊息,最近在這些區域,出現了大量以‘科學考察’、‘旅行探險’,甚至‘僧侶雲遊’為名的日本人。”
“他們都帶著德國造的最新款經緯儀和測繪工具,係統性地在繪製我們華北的每一寸山川、每一條道路、每一座橋梁,甚至連一口水井都不放過!”
徐望川走到地圖前,拿起一張照片。
照片上,兩個穿著衝鋒衣的日本人,正站在一台儀器旁邊。
小日本這是準備開全圖掛,要對華北動手了!
徐望川的內心翻江倒海,表情卻依舊平靜。
宮九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看著地圖上的標註,眉頭緊鎖。
“是否可以效仿南京,動用警察和青幫,對這些日本人進行全麵排查?”
“不行。”
徐望川直接否定。
“北平的日本人和朝鮮浪人太多,盤根錯節,魚龍混雜。而且這裡的青幫,都是些欺軟怕硬的貨色,骨頭冇南京的硬,靠不住。貿然動手,隻會打草驚蛇。”
辦公室裡陷入了沉默。
敵人的行動已經擺在眼前,己方卻像被捆住了手腳,無從下手。
“望川。”
一直沉默的白世維突然開口。
“日本人我們不好動,但他們雇傭的那些白俄,我們可以動。”
他指著一張記錄。
“這幫亡國之人,給錢就賣命,毫無忠誠可言。他們的檔案都在警察局有備案,是我們最好的突破口。”
這老白,腦子還真不是擺設。
徐望川讚許地點了點頭,正要開口部署。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周建生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他甚至顧不上跟在場的白世維和宮九打招呼。
“專員!”
“樂善堂那邊,有新發現了!”
他喘著粗氣,將一張紙拍在桌上。
“經過我們半個月的盯梢,鎖定了四個人!他們每週二、週五的下午三點,會準時從不同方向進入樂善堂,五點又準時離開,風雨無阻!”
“而且這四個人,每次出來都會去不同的地方。有去大柵欄的,有去前門的,還有去……通州的!”
通州?
那是殷汝耕那個大漢奸的老巢。
徐望川眼睛眯了起來。
這樂善堂,果然是個情報中轉站。
“查清楚這四個人的身份了嗎?”徐望川問。
“還冇。”周建生擦了把汗,“這幫人很警覺,咱們的人不敢跟太近,怕打草驚蛇。”
白世維眉頭皺成了川字。
“望川,這下麻煩了。”
“一邊是野外的測繪隊,一邊是城裡的間諜網。咱們手裡這點能用的人,撒出去連個水花都聽不見。”
“要是兩頭都抓,搞不好兩頭都得漏。”
這確實是個死局。
人手,永遠是搞情報的硬傷。
尤其是這種既要又要的時候。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宮九,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老九,看來,該讓咱們的川軍兄弟們動動了。”
一句話,讓白世維和周建生都愣住了。
川軍?什麼川軍?
徐望川冇給他們思考的時間,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冰冷的命令如同機關槍般噴吐而出。
“子廉學長!”
“是!”白世維下意識地立正。
“你親自帶情報科和馬三的人,去查白俄這條線!最好能確定一個可以開口的目標!”
“好!”
徐望川的目光轉向宮九,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老九,周建生說的那四個人,你帶雷振山的人去跟。”
“明白!”
宮九“唰”地一下立正,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這把磨了半個月的刀,終於要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