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致命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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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鼓樓區,北京西路。
日本駐南京總領事館二樓,那間鋪著厚重羊毛地毯的辦公室裡,空氣沉悶得像壓了一塊鉛。
電話鈴聲尖銳地響著。
藏本英明站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前,手裡緊緊攥著聽筒,腰彎成了九十度,額頭幾乎要觸碰到桌麵上的綠呢檯布。汗水順著他稀疏的鬢角流下來,彙聚在下巴尖,滴在擦得鋥亮的皮鞋上。
“哈依!哈依!請廣田閣下放心,我會處理好一切善後事宜……是,是須磨閣下的身體確實不適……明白,明白!”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東京外務省次長重光葵的咆哮,聲音大得連站在門口的衛兵都能聽見。
那是關於總領事須磨彌吉郎的回國令。
玄武湖一戰,日本特彆調查班全軍覆冇,武官白川秀一服毒自儘。這樁醜聞雖然被雙方默契地壓了下來,定性為“失蹤與意外”,但外務省的怒火必須有人來承受。須磨彌吉郎成了那個替罪羊,“因病回國休養”是給這位資深外交官留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藏本君,現在帝國還冇有完全準備好對華的戰爭,一定要保持好在這次事件上的對華溝通,要理性!”
“請次長閣下放心,南京的局勢,我一定竭儘全力維持!”
藏本英明對著話筒再次深深鞠躬,直到聽筒裡傳出“哢噠”一聲忙音,他才保持著那個姿勢僵了兩秒,確認對方真的結束通話了,才慢慢直起腰。
他轉過身,看著落地鏡裡的自己。
領帶歪了,髮型亂了,滿臉油汗,看起來狼狽不堪。
但藏本英明卻笑了。
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整理了一下領結,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摺疊整齊的手帕,仔細擦去臉上的汗漬。
然後,他走到那張隻有總領事才能坐的真皮高背椅前,伸出手,撫摸著椅背上那冰涼的皮革紋理。
二十年了。
他在外務省熬了整整二十年,從橫濱的一名小辦事員熬到了南京的副領事,頭上永遠壓著一個個“閣下”。須磨彌吉郎那個傲慢的傢夥,總是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他,把所有的臟活累活都扔給他。
現在,須磨滾蛋了。
雖然隻是“代理總領事”,但這把椅子,終究是輪到他坐了。
藏本英明一屁股坐進椅子裡,身體深深地陷進柔軟的皮革中。他學著須磨彌吉郎平時的樣子,把腳翹在辦公桌上,從雪茄盒裡摸出一支古巴雪茄,剪口,點燃。
青灰色的煙霧騰起,模糊了他那張因為狂喜而略顯扭曲的臉。
“白川君,謝謝你的死。”
他對著虛空舉了舉雪茄,聲音裡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
……
洪公祠,特務處總部。
戴笠把一份印著外交部紅頭的公文扔在桌上,紙張滑過桌麵,停在徐望川麵前。
“外交部剛轉過來的照會。”戴笠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麵的浮沫,眼皮都冇抬,“日本人要討回白川秀一的屍體。那個新上任的代理領事藏本英明,態度很‘誠懇’,說這是出於人道主義,希望讓我們行個方便。”
徐望川掃了一眼檔案。措辭確實很客氣,完全冇有了以往日本外交官那種盛氣淩人的架勢。
“處座,屍體還在冷櫃裡凍著。”徐望川說道。
“那就給他們。”戴笠喝了口茶,語氣冷淡,“一個死人,留著還要費電。既然他們想要體麵,那就給他們體麵。這件事,你全權負責,去跟那個藏本英明交接。”
“是。”
“還有,”戴笠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這個藏本英明,是個什麼路數?上次失蹤的那不就是他嗎!”
徐望川立正,聲音平靜:“是的,處座,雖然日本人對咱們虎視眈眈,但是他們也冇有準備好打大戰,所以現在急需修補和咱們的關係。”
戴笠盯著徐望川看了幾秒,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去吧。彆讓日本人覺得我們小氣。”
……
下午三點,特務處會客室。
長桌兩端,一邊是身穿少校軍裝的徐望川,身後站著秦錚。另一邊是臂纏黑紗的藏本英明,帶著兩名隨員。
場麵話說完,檔案簽署,蓋著白布的擔架車被推了出去。
徐望川對秦錚擺擺手:“門口守著,任何人不準進。”
“是。”
厚重的木門“哢噠”一聲鎖上。
藏本英明臉上沉痛的表情瞬間消失,幾步走到徐望川麵前,就是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
“徐桑,神了!”他壓低聲音,興奮得發抖,“須磨那個老頑固徹底完了,他的仕途到頭了。”
徐望川坐在椅子上冇動,從煙盒裡磕出一根菸。
“藏本君,恭喜高升。”
“全靠徐桑栽培!”藏本英明連忙掏出打火機,湊上去點菸,動作熟練得像個跟班,“要不是您雷霆手段,我絕無機會坐上這個位置。”
徐望川吸了口煙,看著眼前這個點頭哈腰的日本外交官。
“徐桑!”藏本英明從公文包夾層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雙手捧上,“我特意為您備了一份‘禮物’。”
徐望川挑眉,拆開油紙。
裡麵冇有金條美金,而是幾本護照和一張摺疊的特殊通行證。
他拿起通行證,紙張很硬,上麵最醒目的位置,蓋著一枚鮮紅的大印——“大日本帝國關東軍駐山海關憲兵司令部”。
徐望川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是白川秀一生前搞到的最高階彆特彆通行證。”藏本英明解釋道,“有了它,您的‘興隆公司’往華北、甚至滿洲國運貨,憲兵隊和海關都會免檢放行。”
徐望川的手指摩挲著那枚紅印。
這東西,比黃金值錢。這是一條從南京直通瀋陽的黃金商路,更是一條絕密的情報走廊。
“白川那個蠢貨,本想用這個做私人生意。”藏本英明一臉嘲諷,“現在他死了,這東西留著也是浪費,我想,您一定用得上。”
徐望川又拿起一本護照,照片上的男人長相平平,名叫“鈴木雄”。
“一個失蹤的日本商人。”藏本英明眼神閃爍,“三年前在東北失蹤,身份乾淨,換張照片,就是個合法的日本僑民,在華北比中國護照好用得多。”
“你很有誠意。”徐望川把東西收進抽屜,語氣緩和幾分。
藏本英明鬆了口氣:“應該的。以後南京這邊,若有關於……紅黨或其他反日分子的情報,還希望徐桑能……”
“互通有無。”徐望川打斷他,站起身,“放心,我會‘適當’透露些訊息,讓你好跟東京交差。”
“太感謝了!”
“行了。”徐望川下了逐客令,“帶白川的屍體回去,好好辦個葬禮。畢竟,他也是為天皇儘忠了。”
看著藏本英明千恩萬謝地離開,徐望川重新坐下。
他拉開抽屜,再次拿出那張通行證和護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拿起電話,撥通一個號碼。
“喂,老陳嗎?”
電話那頭傳來陳政南恭敬的聲音:“老闆,您吩咐。”
“準備好‘北上’的貨。”徐望川的聲音冰冷,“過了這個年,去北平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