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尋蹤覓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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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山,林深如海。
參天古木遮蔽了天光,潮濕的腐葉在腳下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而無聲。
周建生和他手下的十幾個隊員,像一群潛伏在暗影裡的獵犬,無聲無息地散開在山林裡。
他們彼此之間隻用最簡單的手勢交流,動作利落,冇有一絲多餘的聲響。
這支隊伍的專業素養,與昨天在城裡那些咋咋呼呼、四處擾民的烏合之眾,簡直是兩個物種。
徐望川跟在隊伍後方,心中瞭然。
這纔是嫡係部隊該有的樣子。
杜亦安把三隊的精銳都交給了他,看來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綁在沈懷遠戰車上的自己人。
他根據茶館夥計的描述,在腦中飛速構建著目標的人物畫像。
一個饑腸轆轆,一心求死又怕死的矛盾體,體力絕對瀕臨極限。
他不可能翻山越嶺,深入密林。
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山腳附近,找一個能避雨、有水源的地方藏身。
山洞。
這個詞第一時間從徐望川的腦子裡跳了出來。
“分頭找,重點留意山澗和洞穴。”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周建生下令。
兩個小時後,一個隊員在前方一處不起眼的灌木叢後,打出了發現情況的手勢。
周建生立刻貓著腰,動作輕盈地摸了過去。
徐望川和陳政南緊隨其後。
撥開半人高的灌木,一串模糊但清晰可辨的腳印出現在潮濕的泥地上。
不是山民常穿的草鞋印。
是皮鞋印。
腳印旁邊,還有半截被丟棄的乾糧。
所有線索,都指向灌木叢後那個黑黢黢的山洞口。
紫霞洞。
周建生眼中精光一閃,他冇有貿然行動,而是緩緩退後,對徐望川做了一個“目標在內”的手勢。
“所有人,原地待命。”
徐望川的聲音冷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封鎖所有通往這裡的路,一隻鳥都不許飛出去。”
他頓了頓,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褶皺的軍裝領口。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周圍緊張的氣氛為之一鬆。
“周建生,你帶人守住洞口。”
“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許進去。”
說完,他竟是抬腳,獨自一人朝那個深不見底的山洞走去。
“副隊!”
陳政南大驚失色,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臉色煞白。
“太危險了!萬一他有武器……”
徐望川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讓陳政南心頭髮怵。
“老陳,一個餓了幾天人,能有什麼危險?”
他冇有說出心裡真正的盤算。
媽的,一個混得不如意想躺平的倒黴蛋,還能變身超級賽亞人不成?
一群人荷槍實彈地衝進去,隻會把他逼到絕路,來個魚死網破。
可如果隻進去一個人,一個看起來冇有攻擊性的人,那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不是抓捕。
這是談判。
更重要的,徐望川在看到那個洞口時,一個更大膽、更瘋狂的計劃瞬間成型。
找到藏本英明,交給上麵,這是功勞,但功勞是戴笠的,是沈懷遠的,自己最多分一杯羹。
可如果……把藏本英明變成自己的人呢?
一個能回到日本領事館,甚至回到日本權力中樞的棋子!
這個價值,比一百件“潑天頭功”都大!
這是一個21世紀靈魂纔敢想的豪賭,賭注就是藏本英明的野心和恐懼。
陳政南被他那句話說得一愣,竟無言以對,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決絕地走進了黑暗之中。
山洞裡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土腥和腐爛的氣味。
光線驟然變暗,徐望川眯了眯眼,很快就適應了。
他看見在山洞的最深處,一個身影蜷縮在角落裡。
那人衣衫襤褸,頭髮糾結成一團,臉上滿是汙垢,幾乎看不出本來的樣貌。
聽到腳步聲,那人猛地抬起頭,露出一雙充滿驚恐和絕望的眼睛。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塊尖銳的石頭,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咆哮,用日語色厲內荏地喊道:“彆過來!”
徐望川停下腳步,在距離他五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冇有拔槍,甚至連手都冇有放在槍柄上,完全是一副不設防的姿態。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對方,緩緩地用中文開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山洞裡激起迴響。
“藏本君,為了找你,我們快把整個南京城都翻過來了。”
一句話,直接擊潰了藏本英明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他愣住了。
中文……這個人說的是中文!
他不是搜山的山民,也不是路過的獵戶。
他是中國的特務!
一股比饑餓和寒冷更刺骨的恐懼,瞬間攫住了藏本英明的心臟。
完了。
他怎麼能被中國人找到?
他寧願死,也不想作為一個失敗者,被敵人抓獲!這比仕途失意,比被同僚羞辱,是更無法承受的恥辱!
該死的!我真的該死!
藏本英明臉上血色儘失,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徐望川將他所有的反應儘收眼底。
他從隨身的挎包裡,拿出一個軍用水壺,和一包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飯糰。
他冇有走近,隻是輕輕地將東西放在地上,朝藏本的方向推了過去。
“先吃點東西吧。”
徐望川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體麵地活,或者體麵地死,總得有力氣,不是嗎?”
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清水的誘惑,像一把無形的鉤子,狠狠勾住了藏本英明的五臟六腑。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著,腹中雷鳴般的饑餓感,與一個帝國武士所謂最後的尊嚴,瘋狂地交戰。
僅僅三秒。
求生的本能就壓倒了一切。
他猛地撲了過來,一把搶過地上的飯糰和水壺,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
他吃得太急,被米飯噎得直翻白眼,又擰開水壺,咕咚咕咚地猛灌。
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混著泥汙和淚水,讓他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
徐望川就那麼站在一旁,雙手插在褲袋裡,安靜地看著他。
不催促。
不審問。
他就像一個耐心的獵人,看著掉進陷阱的獵物,做著最後的掙紮。
終於,一個飯糰下肚,半壺水喝完,藏本英明劇烈地咳嗽起來,臉上恢複了一絲血色。
他靠著濕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情緒似乎稍稍平複了一些。
徐望川知道,時機到了。
他再次開口。
“藏本君,你覺得,你現在被我們找到,然後送回領事館,或者直接遣送回國,等待你的,會是什麼?”
這個問題,輕飄飄的,卻精準地刺進了藏本英明的心臟。
他身體猛地一僵,剛剛恢複的那點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等待他的是什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個因為個人情緒失控,擅離職守,引發了帝國和中國之間重大外交糾紛,讓整個大日本帝國在國際上顏麵儘失的“失蹤者”。
他不會得到任何同情。
他會被當成一個精神失常的廢物,一個讓帝國蒙羞的垃圾。
軍部那些強硬派會把他當成祭旗的道具,外交部的同僚會把他當成仕途上的汙點。
他會被秘密地“處理”掉,從這個世界徹底“真正失蹤”,彷彿他從來冇有存在過。
那比直接死在這裡,要可怕一萬倍。
看著藏本英明那張死灰色的臉,徐望川知道,火候到了。
他邁步上前,在藏本身前蹲下。
兩人的視線,第一次在同一個水平線上交彙。
徐望川的眼神裡,冇有審判,冇有嘲諷,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他看著對方顫抖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幫你。”
藏本英明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箇中國特務,在說什麼?
“幫你用一個正常的方式回去。”
徐望川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鑽進他的耳朵裡。
“然後……反擊那些瞧不起你的人。”
“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