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驚雷起,山河動
八月十三日,早上六點。
徐望川下樓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昨晚的事情被他鎖進了腦子最深的抽屜裡,鑰匙扔了。
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
一樓客廳被改成了臨時指揮所。
沙發靠牆摞著,兩張八仙桌拚在一起,上麵壓著一張快把桌麵蓋滿的上海市區地圖,地圖邊角翹起來,拿四個子彈殼壓住的。
屋子裡的味道不怎麼好聞,煙味,汗味,槍油味攪在一塊兒,像個沒通風的鐵匠鋪子。
宮九靠在門框上。
他身上那件黑色對襟短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褲腿上糊著黃泥巴,左手虎口豁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個一個小紅點。
“老九,情況。”
徐望川走到桌前,隨手撿起一根鉛筆。
宮九沒急著回話,先抓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壺嘴灌了半壺涼茶,抹了把嘴。
“出來了。”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跟數錢似的。
“海軍陸戰隊,從虹口兵營全麵出動,順著北四川路往閘北推。”
宮九用下巴朝地圖上點了點。
“前頭兩個中隊,四輛裝甲車,重機槍,輕機槍配得齊齊整整,至少兩個大隊的兵力。”
“國軍呢?”
“八十八師在閘北北站拉了防線,已經對上了。把日本人堵在了街口,日本人在叫炮。”
徐望川鉛筆尖戳在地圖上,從北四川路到閘北北站之間劃了兩道,手上勁太大,筆尖哢嚓斷了。
他沒管,把斷筆往桌上一扔。
屋裡站了一圈人,十來個小隊長,有幾個呼吸聲已經粗起來了。
雷振山站在最前麵,腰裡別著那兩把南部十四式,右手不停搓左手手背,跟搓衣板似的。
“老闆兒!咋打?弟兄們刀都磨好了!”
徐望川沒接他的茬,雙手撐住桌沿,從左到右把在場的人掃了一遍。
屋裡安靜下來。
“都豎起耳朵聽好。”
他嗓門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砸得人後背發緊。
“別動隊,第一支隊。咱們是釘子。”
他抬手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閘北的位置:“城牆是八十八師的活兒,人家一個師的正規軍,重機槍陣地,交叉火力,這種硬碰硬的事輪不到咱們。”
手指移到閘北周圍幾條弄堂的交匯處。
“咱們乾的活兒,是紮進日本人腳底板裡去。讓他每走一步都淌血。”
雷振山聽到這兒,嘴咧開了。
徐望川卻盯著他,一點笑模樣都沒有。
“第一大隊,攻擊組。給我從閘北側麵插進去,專打日軍的側翼和落單的小股人。”
“記住一條,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日本人上擲彈筒,你們就鑽弄堂,上房頂。誰他媽敢站在馬路中間跟日本人拚刺刀,不用日本人動手,我先斃了他。”
“是!”
雷振山一梗脖子。
“老九。”
“第一,帶軍刀的,那是軍官。第二,背電台的,那是通訊兵。第三,拿望遠鏡的,那是炮兵觀測手。”
“除了這三種人,其他的,就算日本兵站你跟前解褲腰帶撒尿,你也當看不見。聽明白了?”
宮九摸了摸腰間的皮槍套,槍沒掏出來。
“嗯。”
“老趙!”
“從今天開始,日本人在上海的運輸線,橋,彈藥庫,全是你的。我要他們吃不上熱飯,打不齣子彈。炸藥管夠,隻要你背得動。”
趙鐵鷹咧開嘴,露出一口煙熏得發黃的牙。
“明白,老闆兒。”
徐望川站直了。
屋裡十幾號人,有十六鋪扛包出身的,有黃包車夫,有東北軍的老兵痞,有從北平跑過來的學生。
三個星期前他們還不知道怎麼拆卸一把步槍,現在腰裡別著傢夥,眼睛裡全是血絲和亢奮。
“去吧。”
徐望川的聲音忽然放輕了。
“活著回來。”
沒人應聲。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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