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霞飛路往裡橫穿過三條巷弄。
盡頭處擠著兩排被油煙燻黑的石庫門,當中縮著一家掛金漆招牌的老虎灶茶樓。
長條竹椅擺在門檻外,幾個敞著短打襟口的閑漢縮在太陽底下,有一搭沒一搭的嗑著碎瓜子。
徐望川特意換了身妥帖的藏青絲綢長衫,髮蠟把頭髮抹的沒有半分亂髮,腋下橫撐著一把沉甸甸的油紙傘。
這副模樣丟在人群裡,誰都會覺得他是剛從南京城下來談生意的闊綽買辦。
宮九沒有跟進茶樓,他在巷口的餛飩攤上找了個座兒,要了一碗大餛飩在手裡翻動,眼睛盯著巷子裡的動靜。
二樓雅間的門縫虛掩著,一股子陳年龍井味兒透出來,裡頭還裹著濃烈的雪茄煙氣。
徐望川推門跨過門檻,眼神飛快的在屋裡掃了一圈。
臨窗那張八仙桌後坐著個四十開外的男人,這人穿著青布對襟褂子,灰呢禮帽壓的很低。
他右手那三個金戒指在昏暗裡晃的眼花,雪茄掐在左指間,右手有一搭沒一搭的掀著茶蓋。
後麵立著兩個寬肩膀的跟班,隔著褂子也能瞧見那胳膊肉實。
這便是胡大有信裡提及的地頭蛇,青幫通字輩的人物錢四海。
他在霞飛路這一帶說一不二,手裡攥著煙館和私貨航道,連日本郵船株式會社的票務處都有他遞話的路子。
徐望川走到桌子對麵站定,從懷裡摸出胡大有的引薦信遞了過去。
錢四海用那隻戴滿金戒的手拈起信封,扯開掃了兩眼便原樣塞回去,隨手丟在茶碗邊上。
“坐。”
錢四海的聲線下沉。
“胡老闆引薦的自然是朋友。”
他仰頭往後靠了靠,噴出一股濃煙,霧氣在兩人中間橫切開來。
“隻是如今這世道不太平,租界裡日本人盯著緊,法租界巡捕房也四處拿人,有些事兒單憑銀錢是開不了口的。”
徐望川沒接茬,自己拎起茶壺倒了一杯,五指收攏握著溫熱的杯壁,卻沒往嘴裡送。
“四爺這說的見外了,我既然來了上海,拜的就是您這尊大佛。”
他把茶杯輕輕擱回紅漆桌麵上。
“三件事,第一,後天傍晚長崎丸號的頭等艙票,我要兩張。”
錢四海剛要把雪茄湊到嘴邊,動作突然卡在了半空。
“第二,兩份英屬馬來亞的華僑商人證件,名字籍貫隨我的意,即便日本船公司去查,也得是白紙黑字查不出錯漏的鐵案。”
錢四海慢慢放下了手裡的煙頭。
“第三,後天午夜分,舟山外海北端的坐標點,我要一條能跑十二節的機帆船在那守著接人。”
雅間裡的動靜突然散了,錢四海背後的跟班對視一眼,手指往後腰位置探了探。
錢四海反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掐滅了煙,把身子從椅背上拔了起來,朝著徐望川的方向壓了壓。
“老弟,這船票我有路子,托個話就能成。”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下。
“可這假身份和公海接應,那是提著腦袋走的買賣。”
錢四海搖搖頭,“法租界裡做這一行的老師傅,前陣子全被巡捕房的人抄了家,剩下那兩個也是驚弓之鳥,價碼早翻了幾個個兒了。”
他又豎起第二根指頭。
“接應船更燙手,舟山那是寧波幫的老窩,我錢四海的話到了吳淞口就成了啞炮,非得驚動幫裡的頭領不可。”
他壓低了聲音,身子幾乎貼到了桌沿上。
“這三樁麻煩湊一塊,非得五十根金條墊底不可。”
徐望川那隻握杯子的手穩的很,嘴角的弧度依舊掛在那。
“四爺,五十根大黃魚,您這買賣算的 可比胡大有還精細。”
錢四海攤開掌心。
“老弟,你求的是活命的物件,船老大把命賭在桅杆上避開日本人的巡邏艦,這筆賞銀得落到實處。”
徐望川沒有還口,他從椅子上站起身,雙手按住桌沿,上半身一點點朝錢四海迫過去。
“四爺,您知道胡大有這會兒在哪快活嗎?”
錢四海把玩戒指的手指發死的扣住了。
“他在南京,正坐在特務處的鐵椅子上寫供詞。”
徐望川壓著嗓子,語氣裡透著股陰沉沉的笑意。
“這人經手了日本人的一百多根金條,白紙黑字蓋了手印的通敵罪名,怕是這輩子都出不來了。”
錢四海喉頭攢動了一下,眼睛盯著那截燒盡的灰燼。
“您收了引薦信,上麵寫了什麼,或者你們合夥倒私煙的賬目在哪,我心裡都有數。”
徐望川手指一撥,將那封信挑到錢四海鼻尖底下。
“你說,我要是將這東西連著胡大有的供詞往法租界巡捕房送一份,您這霞飛路的鋪麵還能見著明天的太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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