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初秋下起了一場冷雨。
清涼山的山風夾雜著秋雨和鬆針的氣息劈頭蓋臉澆下來,平日裡爬山遛彎的遊人早跑沒影了。
山道旁的林子裡隻有幾隻灰雀在鬆枝間撲騰,抖落一枝的雨水。
徐望川和宮九套著黑色的膠皮雨衣,並排蹲在距離半山亭五十米開外的一座假山後麵。
雨水順著徐望川的帽簷往下淌,吧嗒一聲滴在他夾著香煙的指節上。
“你這煙都濕透了。”
宮九壓低嗓子,眼睛盯著前方的青石板步道沒挪開過。
“閉嘴,老子聞個味不行啊。”
徐望川把濕漉漉的煙蒂啐進草叢裡,鞋底碾了兩下。
“來了。”
宮九右手摸上了腰間的柯爾特槍套。
徐望川撥開寬大的美人蕉葉片往前看。
一個穿著米黃色風衣的女人撐著一把黑傘,踩著小皮靴慢吞吞走上了通往半山亭的石板步道。
步子碎得很。每走三步就要停下來借著看雨幕的動作去掃四周的林子。
“渡場美子?”
徐望川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女人走進了半山亭,收起黑傘甩了甩水珠,靠在朱紅亭柱上看起了山下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打在亭子琉璃瓦上劈啪亂響,把周遭所有動靜全蓋了個嚴實。
不到五分鐘,步道另一頭走來一個穿著藏青色便裝的男人。
沒打傘。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灰色禮帽,手裡卷著一份當天的中央日報。
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得極穩,每過一個彎道都要停下來頓兩秒看身後。
徐望川的視線從男人的皮鞋一路掃上去,最終停在被雨水打濕的肩膀。
男人抬頭的瞬間,那道挺拔的鼻樑和突出的眉骨直接闖進了徐望川的視野。
“鼻子。”
徐望川在雨衣底下掐了一下宮九的胳膊。
宮九眯著眼端詳了兩秒,搭在槍柄上的手指扣緊。
“畫像上的。”
“趙錫章葬禮上出現過的那個。”
徐望川把腰再往下壓了壓。
男人走到亭子裡拍打身上的雨水,腳步在無聲中朝女人的方向靠攏。
兩個人沒有任何眼神交流,腦袋連偏一下都沒有。
女人背對著男人看雨景。
男人麵朝步道摸火柴點煙。
劃著火柴的那個瞬間,他手裡那份摺好的報紙順勢從腋下滑落。
女人的左手恰好伸過去,借著整理風衣下擺的動作把報紙塞進了口袋。
整個交接不到三秒。
乾淨利落得讓人頭皮發麻。
男人偏頭點著煙,把火柴梗隨手一扔,轉身往回走。
宮九腰背發力,半個身子已經衝出了假山。
徐望川一把薅住他的後領子,死力氣硬拽回來。
“你急什麼。”
“人贓並獲。”
宮九轉過頭來咬牙切齒。
徐望川鬆開手,在宮九的雨衣上重重拍了兩下。
“報紙裡夾的要是一張白紙呢。”
宮九的手在槍套上停了兩秒,最後把拔出一半的柯爾特摁了回去。
“先跟?”
“嗯。”
步道上男人已經走遠了,女特務還靠在亭子裡看雨景。
徐望川和宮九借著假山樹叢的掩護遠遠吊在男人身後。
男人出了清涼山正門,左右掃了一眼,沒叫門口的黃包車,順著街邊往南走。
“你租個車,前麵攔。”
徐望川語速極快,從口袋裡掏出兩塊大洋拍進宮九手心。
宮九攥著大洋從側麵小巷繞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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