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穿過窗欞的間隙，在牆壁那張新鋪開的南京城區區域性放大地圖上投下一片光斑。
徐望川指間捏著幾枚紅藍圖釘，視線在那些交錯的街道上停留許久，然後將第一枚紅色圖釘按在地圖東南角，釘尖穿透紙背，沒入牆皮。
宮九窩在沙發裡，低頭用軟布擦著兩把柯爾特手槍的套筒，金屬零件在他粗糙的指節間摩挲，發出機件咬合聲。
“老九，行動方案我心裡有數了。”
徐望川轉過身，走到桌前，把圖釘往桌麵上一扔，幾聲脆響彈跳開。
“收網就定在後天淩晨四點，那時候不管是日本人還是內鬼，警惕心都降到了最低，我們正好打這個空當。”
“你別光顧著擦你那寶貝槍了，聽見我說話沒有。”
宮九用布抹去槍管上油，手上的活計沒停，頭也沒抬。
“望川，同時動三個目標，風險是不是太大了點。”
他把槍管舉到眼前，對著光審視，動作很穩，話裡卻藏著擔憂。
“藏本英明那邊說，山口益三是個老牌特務，趙錫章的死雖然做成了病亡的樣子，可這隻能瞞住外行，山口八成已經嗅到不對勁了。”
徐望川拿起藍色鉛筆，在地圖上畫出三條走向各異的箭頭。
“就得要快，這次行動拆成三個組同步進行。”
他用筆尖點了點地圖上通訊站標註。
“丙組的任務最直接，老雷帶行動二隊去佔了南郊磚窯地下的節點，把裡頭的發報機和密碼本全給我繳了。”
宮九仰頭想了想。
“雷振山他們剛來乾這種粗活，不會出錯。”
徐望川的筆尖順著地圖的線條向北滑動，最終停在城南那片商鋪區。
“乙組由周建生親自帶，把春風渡茶樓給我封了，把齊金林那個給日本人跑腿的按住了。”
宮九站起身，也湊近地圖。
“齊金林是個軟蛋，抓住了當場就能撬開他的嘴，順便讓建生跟他要筆買命錢。”
徐望川把鉛筆插回口袋。
“對，抓人的時候，務必在他漏訊息前把場子控住，裡裡外外搜刮乾淨。”
他轉頭望向宮九。
“咱倆，去帶甲組。”
宮九將手槍收回槍套。
“甲組的目標最要緊，也最不好抓，那個便裝軍人的行蹤是摸著了，可他到底是誰，還沒個定論。”
徐望川嘆了口氣，拿起桌上嫌疑人的素描，手掌在冒出胡茬的下巴上摩挲。
“隻能等周建生那邊跟蹤渡場美子的結果，隻要那個女秘書去跟人碰頭，甲組的目標就能釘死。”
木門被人從外麵一把推開，沉重的門板撞在限位球上，發出一聲沉悶響。
顧珂若大步進來，反手將門帶上，力道不輕。
她連軍禮都省了，平日裡梳的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有幾縷散在額前。
“徐副主任，你能不能管好你那個心肝寶貝。”
顧珂若停在桌前，胸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
徐望川立刻朝旁邊遞了個眼色。
宮九很識趣的把隻抽了半截煙在煙灰缸裡摁滅，一聲不吭的開門溜了出去。
門鎖哢噠一聲合攏。
徐望川繞開桌角，走向茶水櫃。
“小顧，先喝口涼白開順順氣，沈玉蘭她怎麼你了。”
“我不喝水。”
“你看看她，人都到南京了，晾衣服還用日本人的疊法，她把南京當成自家後院了！”
顧珂若的聲調陡然拔高，震的桌上玻璃鎮紙都嗡嗡作響。
徐望川提著水壺的手就那麼停在了半空。
這種生活上的細節，他的確沒防到。
沈玉蘭畢竟是在日本長大的，到了這個地方，或許心防卸下，反而露出了習慣。
徐望川自己忙的昏天黑地，哪有空閑去留意沈玉蘭的生活起居，但顧珂若指出這個疏漏，確實可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他放下水壺，拿起茶杯倒了杯溫水，推到她麵前。
“她在日本生活了那麼些年，有些習慣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也算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顧珂若挺直了背，目光直直的對上徐望川的眼睛。
“她住的那個安全屋，往左隔三條街就是老城區，周圍住的全是在這地方活了幾十年的老街坊。”
她指向窗外頤和路方向的手指，控製不住的發抖。
“她用日本主婦的方式晾曬衣物，萬一被哪個眼神好點大媽看見了，心裡起了疑，跑去報告給保甲長，你那個安全屋不出兩鐘頭就會被掀個底朝天。”
顧珂若這通火氣裡，七分是出於對任務安危考量，剩下的三分，全是她自己也說不清的私醋。
徐望川明白，這個紕漏放在現在南京城，後果不堪設想。
“這件事，確實是我大意了，我明天就去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
瞧著顧珂若那副餘怒未消的樣子，徐望川打算故技重施，用他慣常對付女人的法子把這事糊弄過去。
他直接上前一步，把她整個人逼到了牆角。
“好了，好了，彆氣壞了，我去給她說。”
顧珂若的眼睛一下睜大了。
“你做什麼？”
徐望川和往常一樣低下頭，湊近了，想用一個吻堵住她的嘴，右臉卻結結實實的一下。
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甩在徐望川臉上。
顧珂若看也沒看他，轉頭拉開門就走了出去。
徐望川還坐在椅子上，嘴巴張了張，手撫上自己發燙的臉頰，竟想不出怎麼圓場。
走廊裡，顧珂若那帶著火氣的皮鞋跟敲擊聲越來越遠。
徐望川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從口袋裡摸出壓的皺巴巴的香煙叼在唇間。
他連劃火柴的興緻都沒了。
後院的火要是再燒下去，怕是比對付土肥原還要棘手。
門縫裡，腦袋探了進來。
宮九咧開嘴，笑聲裡滿是幸災樂禍。
“喲，這回沒哄過去，捱了巴掌吧，真夠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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