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樓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一棟帶小院的二層磚房裡卻暖烘烘的。炭盆裡的銀霜炭燒得正旺,時不時爆出劈啪一聲輕響。
劉彪穿著一身綢緞睡衣,盤腿坐在炕上,懷裡摟著剛從秦淮河畔贖回來的小姨太太蘇蘇。這女人身段軟得像沒骨頭,膩在他身上,一雙小手正幫他數著桌上的大洋。
“三千四,三千五……”
袁大頭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在劉彪聽來,這比新都大戲院名角的唱腔還要動聽百倍。
“爺,這日本人給錢還真是爽快。”蘇蘇把一枚吹了一口氣的銀元貼在耳邊聽響,媚眼如絲地瞟著劉彪,“比那姓程的給您多的多。”
劉彪呲著一口黃牙,伸手在蘇蘇腰間的軟肉上狠狠掐了一把,惹得女人嬌嗔連連。
“那是。”劉彪得意地拿起一塊煙土放在鼻端嗅了嗅,“這幫東洋矮子,雖然人模狗樣的不是東西,但出手確實闊綽。沒想到那小小的紅色藥丸這麼賺錢。”
他抓起一把銀元,讓它們從指縫間滑落,叮叮噹噹地砸在桌麵上。
“不過爺,我聽說最近下關新開了家興隆貿易公司。”蘇蘇有些擔憂地停下動作,“老闆,好像挺厲害,連警察局李局長都要讓他三分。”
劉彪不屑地嗤笑一聲,“這年頭有點錢就開貿易公司,真當這碗飯是那麼好吃的。”
嘴上雖然這麼說,劉彪心裡卻總覺得有些發毛。
窗外的風聲嗚咽,樹影投在窗紙上,張牙舞爪地晃動。
這幾天他右眼皮一直跳。
“別數了,把錢收起來。”劉彪突然煩躁地推開懷裡的女人,伸手去摸枕頭底下的勃朗寧手槍。
冰冷的槍身入手,那種莫名的心慌才稍微壓下去了一點。
“爺,您這是怎麼了?”蘇蘇被推得一趔趄,有些委屈。
看著蘇蘇委屈的樣子,劉彪順勢壓了上去。
“沒事,睡覺。”
屋裡陷入一片漆黑,隻有炭盆裡透出暗紅色的微光,和吱嘎吱嘎的聲音。
“砰!”
一聲巨響,厚實的紅木房門不是被推開的,而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從門框上踹飛了進來。木屑四濺,帶著一股濕冷的穿堂風。
光著屁股的劉彪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道黑影就已經衝到了炕前。
太快了。
劉彪隻覺得眼前一花,手腕上傳來“哢嚓”一聲脆響,劇痛瞬間鑽心。手裡的勃朗寧飛了出去,砸在牆角的臉盆架上,咣當亂響。
緊接著,一隻如鐵鉗般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後頸,將他整個人從炕上提了起來,狠狠摜在地上。
“啊——!”
蘇蘇的尖叫聲剛衝出喉嚨一半,就被後來闖進來的兩個人用抹布堵住了嘴,利索地反剪雙手綁在了床欄上。
劉彪臉貼著冰涼的地磚,嘴裡全是泥腥味。他拚命掙紮,試圖看清來人是誰。
“好漢饒命!錢都在桌上!要多少你們拿……”
“咚!”
一記沉悶的槍托直接砸在他的後腦勺上。
劉彪隻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眼前的世界瞬間黑了下去,最後的意識裡,是一雙沾滿泥水的黑色皮靴,和那個領頭人冷得像冰一樣的眼神。
那是他在噩夢裡都不曾見過的眼神,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豬。
……
一桶混著冰碴子的冷水當頭澆下。
“嘩啦!”
劉彪猛地打了個激靈,從昏迷中醒了過來。肺裡的空氣像是被抽幹了,他劇烈地咳嗽著,嗆得鼻涕眼淚橫流。
睜開眼,是一盞昏黃搖晃的吊燈,刺得人眼球生疼。
四周是粗糙的水泥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混合著還沒散去的血腥氣。這裡不像是什麼綁匪的窩點,倒像是地獄的入口。
他發現自己被反綁在一張鐵椅子上,手腳都被牛皮帶死死勒住,動彈不得。
“醒了?”
一個冷淡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
劉彪艱難地抬起頭。
正對麵的一張舊木桌後,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考究的條紋西裝,外麵披著黑風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塊白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雙鋥亮的皮鞋。
旁邊站著的,正是剛才那個闖進屋裡的煞星。
宮九。
劉彪雖然沒見過這兩人,但那股子官氣和殺氣混雜的味道,他在下關碼頭聞得太多了。
“你……你們是誰?知不知道我是誰的人?我是華美的劉彪!我表妹是程雪瑞!我有中統的關係!”劉彪色厲內荏地吼著,試圖用聲音掩蓋內心的恐懼。
“華美?”
徐望川終於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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