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斷腿人
1940年,冬。
上海這鬼天氣,這幾天冷得邪乎。
林行知縮著脖子,兩隻手插在袖管裡,整個人佝僂成一隻大蝦米。身上那件衣服也不知是哪年發的,補丁疊著補丁,裡麵的棉花早闆結成硬塊,穿在身上跟披了層鐵皮似的,半點熱乎氣存不住。
“這叫什麼差事。”
林行知嘴裡罵罵咧咧,腳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蘇州河邊的荒草地裡趟。
爛泥地凍得硬邦邦,枯黃的蘆葦杆子比刀片還利索,和北方的乾冷還不同,潮濕的冷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是軍統上海站的底層行動隊員。說好聽點叫外勤,說難聽點就是“耗材”。平日裡乾的都是些盯梢、送死信、貼標語的雜活。要是哪天運氣不好被76號特務抓了,都不用擔心會洩露什麼重要情報。
今兒個更是倒了血黴。
行動隊長非說這邊有個廢棄的死信箱,可能留著當初沒帶走的情報,讓他來碰碰運氣。
碰運氣?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除了野狗就是死人,能碰著什麼運氣?
林行知在齊腰深的荒草裡轉悠了大半個鐘頭,鞋底闆都要磨穿了,別說死信箱,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回去交差又要挨罵。”
他停下腳,往手心裡哈了口白氣,使勁搓了搓僵硬的麵皮。
遠處蘇州河黑得像墨,偶爾飄過幾具穿著破爛的浮屍,也沒人收斂。這就是現在的上海灘,繁華那是租界裡洋大人的,出了界,命比草賤。
“算了,先回去。”
林行知轉過身,打算順著原路摸回去交差,剛邁出去一步,腳底下突然一軟。
不像踩著泥地那種硬邦邦的感覺,倒像是……踩在了一塊凍硬的豬肉上。
林行知心裡一驚,頭皮發麻。
在這地方踩著軟東西,通常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野狗窩,要麼是還沒凍硬的死人。
他嚇得往後一蹦,腳下一滑,差點摔進爛泥坑裡。連退了好幾步,這才勉強穩住身子,手下意識地往腰後摸去。
那坨黑影沒動。
林行知屏住呼吸,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長。
蘆葦沙沙作響,那黑影依舊死寂一片。
他壯著膽子,往前湊了兩步,用那雙破布鞋的鞋尖踢了踢那一坨東西。
硬中帶軟,沉甸甸的。但那東西還是不動。
林行知皺著眉,彎下腰,伸手在那黑影身上扒拉了一下。
這一翻,總算是看清了這東西的全貌。
是個男人!
這人一身粗布襖子,破得比林行知身上那件還慘,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全是黑灰和血汙,根本看不清長相。
最嚇人的是這人的左腿,膝蓋往下,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扭曲角度,像是被什麼重物生生砸斷的。一截慘白的骨頭茬子戳破了褲管,露在外麵,傷口處的血早就凍成了紫黑色的冰渣子,跟褲子連成了一片。
林行知倒吸一口涼氣,這傷勢,看著都疼。
“喂,醒醒。”
林行知捅了捅那人的肩膀,對方還是沒反應,他伸手探了探這人的鼻息。
沒氣兒了?
不對,他把手指頭稍微往下挪了挪,按在頸動脈上,能感受到跳得極慢,極弱,但這人確實還活著。
林行知蹲在地上,眉頭鎖成了個“川”字。
救,還是不救?這是個要命的問題。
他不是善堂發粥的大爺,這年頭,多管閑事通常意味著死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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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傷成這樣,一看就是被人下了死手。要是救回去,說不定後麵跟著一串尾巴。萬一是什麼幫派仇殺就麻煩了。
但林行知也擔心是另一種可能:是被追殺的抗日分子。
林行知心裡一動,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這人。
手上有老繭,虎口位置尤其厚,那是常年玩槍磨出來的。這人不是普通流浪漢。
“麻煩。”
林行知嘟囔一句,站起身來走了兩步,還是停住了腳。
“算老子倒黴,上輩子欠你的!”
他猛地轉回身,彎腰去扶那個男人。
這人和林行知身形差不多,但加上身上那件吸飽了血水冰渣的棉襖,分量簡直像頭死豬。
“起!”
林行知咬著牙,脖子上青筋暴起,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才把這人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硬生生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那人那條斷腿拖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嘶——”
昏迷中的男人似乎感覺到了劇痛,喉嚨裡擠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忍著點!不然把你扔這兒喂狗!”
林行知惡狠狠地威脅了一句,也不管對方聽不聽得見。
他架著這人,一步一步往外挪。
好在這人身上沒受槍傷,被盤問了他編幾句瞎話也能糊弄過去。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林行知扶著男人剛走出沒多遠,就看到了幾個穿著製服的偽警察朝著這個方向走過來。
林行知腳下步子沒變,飛快思考著怎麼能避開他們的糾纏盤問。
這幫人平日裡幾乎都不過來這邊巡邏,偏偏今天就來了!
林行知把心一橫,再擡起頭,臉上換了一副倒黴透頂、窩囊至極的苦瓜相。
“大哥啊,真不是我說你,你說你當初就不該賭!把家裡那點錢賭沒了不說,還讓人打斷了一條腿!要不是我聽人說你在這,你就凍死吧!你說說,現在咱哥倆沒錢,你還傷成這樣,以後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他唸叨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人聽到,又聽不清在說什麼。
那邊幾個偽警察果然被林行知的聲音吸引,領頭的一個胖子皺了皺眉,端起槍,槍口黑洞洞地指了過來。
“幹什麼的!那是誰!”
胖子喝了一聲,手指頭已經搭在了扳機上。
林行知像是被嚇破了膽,渾身一哆嗦。
“別開槍!別開槍!我就是個給人挑貨的!”
幾個偽警察走近了,胖子警察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地用槍管指了指他扶著的男人。
“這怎麼回事?”
林行知吸了吸鼻涕,那一臉的倒黴相簡直絕了,他咬牙切齒地說:“這是我家大哥,他被狐朋狗友帶著去了十六鋪那邊的場子,輸紅了眼,借了不少。人家說了,要麼留錢,要麼留腿。這不,腿給人廢了,直接扔這荒郊野嶺喂狗。”
“行了行了!真他孃的晦氣!”
胖子警察看了一眼那傷口,確實不是槍傷,心裡的警惕頓時消了大半。
這種事在上海灘太常見了。
“趕緊滾!別在這礙眼!”
胖子不耐煩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林行知如蒙大赦:“謝謝老總!謝謝老總!我這就帶他滾!”
他剛擡腿,旁邊一個瘦高個警察突然插了一句嘴。
“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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