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川冷靜思考片刻。
謝殊說的話不無道理。
真田中佐尚未蘇醒,醫院裏又有護士看顧,自己守在此處確實意義不大。
陪伴那是妻子的事情,身為副官,他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在不出錯的情況下穩住局麵,盡量解決問題。
跟在真田緒野身邊這麼多年,從同學到副官,從軍校到戰場。
鈴木川對這位中佐的脾氣秉性,恐怕比真田一郎那個父親瞭解的更加透徹。
最開始在津城,中佐對真田幸樹這個突然出現的弟弟並不友好。
雖然表麵看起來兄友弟恭,但都是裝給真田一郎看的,背地裏快恨死了。
他擔心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私生子過分優秀,奪走真田一郎的關注,甚至搶走自己家產。
真田緒野兩個哥哥可都是死於非命。
在真田幸樹找回來之前,真田緒野是家中獨子。
........
後來,真田一郎意外死亡,真田幸樹又捨命替中佐擋槍,中佐的態度這才軟化下來。
等發現這個弟弟是個廢物,什麼也不懂,甚至不願意讀軍校時。
中佐明顯更開心了。
不讀軍校,就意味著晉陞上限極低,除非發生奇蹟,否則這輩子的成就都不可能超過他。
沒心機,沒腦子,沒實力,沒學歷,對中佐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脅,又滿心依賴中佐。
偶爾惹個事也都不是大事,花的錢對真田家來說更是九牛一毛。
索性當個小貓小狗養著,並未投入太多感情。
倘若真到了抉擇的時候,這個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弟弟,註定是第一個被拋棄的。
但.......如今似乎不同了。
昨晚,河邊那奮力一推,不僅將中佐從河裏推上岸,也真真切切的將真田幸樹自己,推進中佐心裏。
鈴木川能清晰感覺到真田緒野態度的改變。
這下,中佐恐怕真要把這個弟弟當做血親,傾力栽培了。
........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隱瞞的。自己的態度也應該變一變了。
鈴木川微微垂首,恭敬道:
“中佐懷疑趙家寨與反日分子勾結,此行特意在寨中各個角落都安裝了竊聽器。”
“哦。”
謝殊將吃剩的麵包放回盤中,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怪不得。
這鬼子去趙家寨啥也不幹,帶著日本兵跟溜達雞似的到處閑逛,最後將對方戲弄一頓就走。
原來是去佈設竊聽器了。
“裝竊聽器他親自去幹嘛?派個人去不就好了。”
鈴木川思考片刻:“我也不清楚。”
他清楚的很。
真田緒野就是想多出幾次外勤,顯得自己努力一些。
沒想到用力過猛,直接把自己送醫院去了。
這話可不能說。
真要說了,中佐顏麵可怎麼辦。
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對麵,謝殊站起身,他抻平衣服上的褶皺,眼簾微抬,看向鈴木川:
“既然都懷疑了,還留著趙家寨做什麼,全殺了吧,我上樓換衣服,你去車裏等我。”
鈴木川大驚失色:“不可以!中佐說.......”
“停!”
謝殊抬手止住他的話:“中佐說也是在出事兒之前說,現在他都遇襲了,以前說的話不算數了。”
“趙家寨就是抗日分子,全都是!都殺了!一個不留。”
鈴木川試圖反駁:“也不一定是......”
“怎麼不是?”
謝殊打斷他:“他們前兩個月送來的大米有問題,這次我們去查問題,他們不解決問題,反倒否認問題,甚至差點把我們當問題解決掉,你覺得到底是誰有問題?”
鈴木川:“........”
嘰裡咕嚕的。
怎麼跟餘沖良似的,日語突然進步這麼多。
以前說話特別精簡,還帶著口音。
現在都快成播音員了。
謝殊不知道鈴木川在那想什麼,還在做他的心理工作:
“別管真相是什麼,結果對我們是有利就夠了。”
“我記得昨天在寨子裏一共看到一百多人?一百多個抗日分子,這軍功夠真田中佐狠狠喝上一壺的!”
鈴木川:“.......”
果然嗜殺。
但好有道理的樣子。
.......
早上八點半,體仁醫院。
體仁醫院位於法租界,由英國僑民創辦,是整個滬上最頂級的私人醫院之一。
汪黎就在這裏休養。
明亮的光線透過玻璃灑進室內,病床已經收拾整齊,靠牆處立著兩米高的實木衣櫃。
至於汪黎。
她剛洗漱完畢,正坐在梳妝鏡前編頭髮,享受這難得的閑暇。
昨天的檢查並沒有大礙,但她還是請了七天假。
假期直接連線到下週,駐滬日軍司令部舉行舞會那天。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汪黎以為是護士,頭也不回:“進。”
“Surprise~汪黎姐!”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謝殊猛地拉開門,順著風飄進來。
“嗒——”
手中髮飾落在地麵,汪黎的手滯在半空,僵硬地轉過頭。
謝殊笑得跟朵太陽花似的。
“你......怎麼來了?”
這小災星來幹嘛?
謝殊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麵,抱住肩膀,眉眼彎彎:“你說過要陪我玩三天的,今天是最後一天呢。”
“.......”
汪黎沉默。
她緩緩低頭,視線停留在自己穿著的病號服上。
我嗎?現在嗎?
這時,門外傳來護士提醒的聲音:“汪小姐,該吃藥了。”
“啊對!你有病是吧?”
謝殊聞聲猛的拍了下自己腦袋,善解人意道:
“有病就先吃藥吧,吃完咱再走。”
“.......”
汪黎慢慢抬起腦袋,目光停留在謝殊無害的臉上。
我去你三舅姥爺的!
你纔有病!你全家都有病!你全國都有病!你們纔是最該吃藥的那個!
這裏是醫院!
我腦袋都被炸了!你還想著玩呢?到底有沒有人性?
我看你纔是腦袋被炸的那個!
汪黎深吸一口氣,極力壓住想殺人的念頭,冷靜道:“你想幹什麼?”
謝殊晃蕩著腿,悠閑道:“帶你去殺人,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