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川。”
真田緒野支住額頭，語氣平靜的可怕：“我記得宮本醫生是在陸軍醫院任職？明天過去一趟吧。”
鈴木川：“？？？”
好端端的，提一個腦科醫生做什麼？
他抬起頭去看真田緒野的表情。
對方並沒有看他，目光始終停留在車廂最角落，平靜中......
甚至隱隱帶著三分絕望。
鈴木川下意識轉頭，順著真田緒野的目光去看。
——中佐唯一的弟弟，此時正蹲在卡車最角落，嘩啦嘩啦往麻袋裏裝金條。
謝殊邊裝邊唸叨：
“第一層堆金條，第二層埋銀元，第三層蓋法幣，嘿嘿，越翻你們越驚喜！”
“嘿嘿嘿嘿嘿.......”
聲音很小。
鈴木川聽不清。
但依稀能看清對方裝滿麻袋後，捏著麻繩在最上方編蝴蝶的快樂模樣。
......
“是！我立刻去請！一定安排最全套的檢查！”
鈴木川收回視線，微微低頭。
看來跑馬廳的爆炸，確實對真田伍長的腦部造成了嚴重損傷。
至少昨天，這位沒有這麼......
啊！
不準再想了！這種行為很不禮貌！
......
二十分鐘後。
車頂逐漸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隨著時間的流逝，雨勢還在變大。
潮濕的氣息順著車門縫隙湧入。
謝殊坐在車廂內，感覺到身下的卡車連續顛簸三下。
來了。
他的小腿肌肉瞬間繃緊，皮質馬丁靴輕微移動片寸，時刻準備翻車。
果然，下一秒。
“砰！”
熟悉的槍聲響起，卡車再次失控。
謝殊一個前滾翻將自己骨碌到最角落，四肢死死扒住地麵，熟練地抬起腳躲過一名栽倒的士兵。
“劈裡啪啦——”
“哐當！”
“啊！混蛋！”
......
五秒鐘後，卡車穩住。
車廂內的日本士兵東倒西歪，身體亂七八糟地疊在一起，痛吟聲幾乎壓過雨聲。
真田緒野爬起身，大吼：
“全體下車！”
“......哈衣！”
日本士兵忍住疼痛爬起身，端好步槍後陸續跳出卡車。
謝殊將鐵鍋頂在頭頂，賊眉鼠眼地四處亂竄。
“砰——”
“砰砰砰——”
“砰——”
子彈聲密密麻麻，是日本兵開始反擊了。
謝殊眼珠子四下轉了轉，趁無人注意，將卡車內那群鬼子來不及拿的手榴彈通通抱起。
全部堆到一名圓臉、塌鼻樑，四肢短小的日本兵身邊。
“咳.....好好打，小林君！”
謝殊啞著嗓子，給他加油鼓勁。
圓臉兵受寵若驚，立刻應聲：
“哈衣！”
話落，拉開一個手榴彈，舉起手臂就要往外扔。
謝殊逃命似得退遠，捂住耳朵。
餘山山頂，順子瞄準圓臉士兵舉起手榴彈的手臂。
始終搭在扳機上的食指瞬間扣下。
“砰——”
圓臉士兵胸前出現一個血洞，雙眼瞪大，胳膊脫力，原本要甩出去的手榴彈驟然離手。
“嗒——”
手榴彈掉落在地。
“轟隆！！！”
一帶二十八。
所有手榴彈全炸了，剎那間火光衝天，巨大的氣浪直接掀翻一輛卡車。
最中間的小林君屍骨無存，附近的**名日本士兵也被爆炸波衝擊，失去意識栽倒在雨泊中。
“啊！混蛋！”
一名日本士兵拚了命從炸翻的卡車中爬出來，嘴中拚命罵著髒話。
“哪隻蠢豬拿了那麼多手榴彈！”
與此同時，謝殊開始讀秒。
零零一
零零二。
零零三！
時間到！
他猛得抬起那口鐵鍋，朝真田緒野頭頂一掄。
“砰！”
“咣當——”
鐵鍋發出巨響，原本射向真田緒野額頭的子彈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猛然彈開。
真田緒野的太陽穴距離鐵鍋，隻有不到一厘米。
他甚至能清晰感覺到子彈打在鐵鍋上的震顫。
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
死亡的餘悸還蒙在心頭，他的心臟猛得滯住，緊接著是劫後餘生般瘋狂跳動。
真田緒野看到一雙手臂，腕間的青筋綳起，雙手緊握鐵鍋木柄。
再往上，是熟悉的麵孔。
謝殊的臉被暴雨沖刷著，兩縷劉海正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趟。
“我們快走吧！”
謝殊語氣很急，他想罵人。
快走啊！
你愣個吊啊！
再不走該對不上秒了。
真田緒野看著他的臉，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樹林，大聲吼道：
“所有人！朝樹林方向撤退！用手榴彈炸一個缺口出來！”
“哈衣！”
日本兵瘋狂朝樹林扔手榴彈。
剛扔出去兩個，突然發現一件可怕的事情：
——手榴彈呢？！
怎麼不夠了！
混蛋！
剛剛不知道哪個混蛋手滑，好像全部炸掉了啊！
啊啊啊混蛋！！！
......
沒辦法，他們隻能硬沖。
謝殊將鐵鍋扣在腦袋上，穿梭在樹林中間，宛如一隻靈活的野猴。
“砰！”
一枚子彈鑽進真田緒野右腿，他痛呼一聲，腳步微頓。
下一秒，又是一顆子彈鑽進他肩膀。
鈴木川目眥欲裂：“中......！”
“閉嘴！”
謝殊將真田緒野朝自己後背一扔，頭頂鐵鍋，邊跑邊罵：
“能不能別每次出點什麼事，就開始吊你那個嗓子！”
......
這兩槍都不是順子開的，是樹林中潛伏的其他遊擊隊員，用的也是自製的土槍。
真田緒野隻感覺槍口處鑽心般的劇痛，痛得他連喘氣都費勁。
第一次。
來到華國三年，這是他第一次受這麼重的傷。
從前真田緒野隻在指揮部，辦公室，軍隊大本營這幾個地方來回周轉，從不需要像如今這樣，事事親力親為。
他的軍功比任何人來的都容易。
每隔幾個月就會有同僚前來賀喜：“真田君！恭喜高升啊！”
......
上次見麵，真田一郎對真田緒野說，讓他先待在特高課，暫時委屈兩個月。
後續再尋個理由升為大佐，調到駐滬日軍參謀部。
可是三個月前，父親死了。
真田緒野就一直委屈到現在。
明明與特高課課長是同樣的軍銜，卻隻能低他一級。
沒辦法。
他隻能每日自己東奔西跑去搜羅軍功，爭取早日升到大佐。
雖然並不是很難。
但那種在指揮部坐著，軍功便宛如滔滔江水滾滾而來的日子，再也沒有了。
他的身後空無一人......
倒也不是。
真田緒野雙臂垂在謝殊肩膀前，感覺著身下人灼熱的體溫。
父親還給他留下一個隻會惹事和花錢的矯情弟弟。
這個矯情弟弟正在護著他，拚了命往前跑。
跑著跑著，謝殊突然將大鐵鍋扣在真田緒野腦袋上。
“Duang——”
啊！
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