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謝殊垂眸看著碗裏的米糊,勺子在裏麵攪了攪:“日本人嘴裏哪有實話。”
他徹底懵逼了。
“那你是紅黨嗎?”孫伯禮還在問。
“不是。”謝殊搖頭。
孫伯禮表情沒多大變化:“軍統?”
軍統也行。
不料少年再次搖頭:“也不是。”
米糊溫熱,絲絲暖意透過碗壁沁入手心,謝殊眼見孫伯禮眉頭逐漸鎖緊,目光中帶著困惑:
“那你是?”
謝殊低頭又喝了兩口,聲音平靜的可怕:
“入黨積極分子。”
他當了整整四年,四年的入黨積極分子。
到死都沒發展成黨員。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大抵是因為他有精神病吧。
......
孫伯禮也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個獨行俠。
......入黨積極分子?
按照字麵意思理解——積極加入紅黨,但始終無果的分子?
若這樣說,那自己這個上線叛變,與組織斷掉聯絡的臨時地下黨,何嘗不是“入黨積極分子”。
最困惑的兩個問題都得到解答,孫伯禮不再言語,謝殊安靜地喝起米糊。
陽光透過窗簾,灑在他青一塊紫一塊的臉上。
平靜的外表下,大腦正瘋狂轉動。
徹夜未歸,真田緒野不得把自己當鋼筆給摔了,今天還能出門嗎?
那直接去找汪黎......不行!
昨天雇黃包車已經花光自己最後一張法幣,出門逛街總不能讓女生掏錢。
渾身上下就剩一根金條,這夠幹什麼用。
“噹啷——”
勺子觸碰碗底,發出清脆的響聲,米糊喝完了。
謝殊掀開被子下床,趿拉著皮鞋走向廚房。
孫伯禮正坐在爐灶前燒水,白色霧氣從水壺中冒出,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整間房屋都是連通的,門都沒有,更看不出第二個人生活的痕跡。
謝殊將碗放在水池裏,蹲在孫伯禮旁邊套近乎:
“大夫,你平時都一個人住?”
“嗯。”孫伯禮應聲,握住蒲扇的手悄然緊了緊。
“這麼好的醫術。”謝殊笑眯眯地湊近,“考不考慮收個徒弟?”
“......”
孫伯禮揮動蒲扇的動作頓住,抬眼打量他,突然笑了:
“怎麼,在這白吃白住還不夠,現在又想把老夫這身本事偷了去?”
“哎——”
謝殊開始捏他的肩膀:“學醫人的事,怎麼能叫偷呢?這叫傳承。”
“油嘴滑舌。”
孫伯禮繼續扇火:“你這病我能治,沒錢就先欠著,收徒這事就算了。”
“為什麼啊.....”
“不為什麼。”
謝殊退而求其次:“那教教我怎麼處理外傷唄?刀劍無眼的,我有時候來不及找你。”
“這倒可以。”
謝殊咧嘴一笑,露出八顆白牙。
循序漸進,溫水煮青蛙,早晚將那套強到可怕的針灸技術學到手。
......
早上七點二十八,真田公館。
“滋呀——”
別墅正門被悄悄推開一條小縫,謝殊露出一隻眼睛,確認四下無人,這才鬼鬼祟祟地溜進去。
他飛速閃進臥室,換了一套亞麻西裝,將錢包塞滿鈔票,揣起幾條小黃魚後,躡手躡腳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謝殊抬起右臂,手掌剛搭上門把。
“站住。”
身後突然響起一句日語,謝殊動作一急,黃金稀裡嘩啦掉了滿地。
“......”
氣氛變得更加凝滯。
他沒有轉頭,背對真田緒野乾笑兩聲:
“哈哈,你起挺早啊。”
二樓欄杆處,真田緒野身著黑色和服,抱臂而立。
他冷笑著走下樓梯。
“沒你早,昨天晚上幹什麼去了?”
真田緒野在沙發前坐下,自顧自倒了杯水。
五米遠處,謝殊蹲在地上撿金子。
“跟汪黎姐出去玩了。”
說話間,又是一塊金子被塞進兜裡。
再大的家業也經不住這麼花,真田緒野看的太陽穴直跳。水也喝不下去了,站起身朝謝殊走,伸手就去薅他衣領:
“汪黎八點就把你送回家了!”
謝殊隻覺得脖頸一緊,整個人被拎起來轉了個圈。
鼻青臉腫的臉就這樣撞進真田緒野視線裡。
對方的目光顫動幾下,兩秒鐘後,表情恢復見怪不怪般的淡然。
他將謝殊丟到沙發上麵,自己也一屁股坐下:
“說吧,又惹什麼事了。”
原來是因為臉上掛彩不敢回家。
“......沒惹事,百樂門昨天晚上停電,舞池太亂被人打的。”
“停電跟你有關係嗎?”
“當然沒有。”
謝殊理直氣壯,“不然他們早就找上門了。”
真田緒野納悶:“你什麼時候跟汪黎這麼熟了,餘沖良也是本地人,怎麼不讓他帶你出去。”
謝殊握著茶杯,誠實地說:“餘沖良太老了,我跟他玩不到一處。”
笑話。
四十六歲乾巴小老頭和二十八歲明艷大美人謝殊還是分的清的。
汪黎說話就很讓人舒服,不像餘沖良那般字字帶著討好,每個行為都有既定的目的。
重點是她好看啊。
賞心悅目。
唉。
謝殊可惜的搖頭。
這麼好一張臉當漢奸真是暴殄天物,還是殺了吧。
別墅的窗戶敞著,客廳陽光很好,幾乎能照清空氣中細小的塵埃。
真田緒野靠坐在沙發上麵,思考片刻,抬起眼皮看向謝殊:
“今天讓成木介跟著你們,他正在外麵找你,我讓人叫他回來。”
“不要。”
謝殊搖頭:“他又不認路,去了多餘。”
“成木介上過戰場,對危險的感知很敏銳。我將他派給你做勤務兵,就是為了保護你的安全。”
“而且他是男人,總比汪黎一個女人強。”
“男人怎麼了,照這麼說,餘沖良四十六纔跟汪處長平級,他豈不是比女人還廢物了?”
真田緒野倒沒反駁,慢慢道:“華國人都是廢物。”
謝殊喝水的動作一頓,抬起眼皮看他。
“報告!”
此時,一名勤務兵走進,微微鞠躬道:“七十六號情報處汪處長來了,車停在別墅外。”
真田緒野聲音平靜:“知道了,出去吧。”
“是!”
勤務兵離開後,謝殊也站起身。
“嗒——”
水杯落在茶幾上,謝殊拿起錢包:“我先走了,讓成木介直接去目的地找我吧。”
“今天要去哪?”
“公共租界,賽馬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