誇讚的話極其真摯,差點把金川感動哭。
六人又在浴池邊躺了一會,這才換好衣服往外走。
“嗞呀——”
聶涯推開門,一股涼氣鋪麵而來,大堂同樣燒著暖爐,並不顯得寒冷。
“大少爺。”
管家立刻起身,身下的椅子發出“嘎吱”一聲響,他滿臉笑容地迎過來:
“老爺還有半小時纔到家,我讓阿林準備了些山貨和水果,你們接下來去哪,我讓人送過去。”
“送到客房。”
聶涯沉吟片刻,回想起許家兄弟剛才羞愧的表情與動作,心下一動:
“放炕上,三號房間。”
既然是來體驗東北特色,那就不要睡床了。
......
十分鐘後,許家二人看著麵前的火炕,動作停滯久久未動。
“來啊!”
謝殊三兩下就脫掉鞋,拽著金川一起爬上去,躺在炕上招手:“來炕上坐!”
灶中柴火正旺,身下的炕革火熱極了!
火熱的目光射過去,許信輕咳一聲,坐在炕邊:“我們今晚睡哪?”
謝殊一腳踢翻旁邊的被摞:“哥,鋪床!”
.......
花花綠綠的被子傾瀉而下,依稀可以看見上麵綉著的大紅鴛鴦。
本就沒有上炕的許諾更是後退半步。
“.......”
各地風俗,課本亦有記錄。
但真正落實起來,還是艱難又詭異。
入鄉隨俗,入鄉隨俗.......
二人深吸一口氣,脫掉鞋子爬上火炕,盤起腿拘謹地坐下去。
炕中央放有一張深灰色木桌,上麵擺著已經剝了一半的乾果與洗乾淨的新鮮水果。
正欲拿起一顆乾果吃,房門猛地被推開。
“哎呦!”
一縷寒氣飄進房間,來人穿著黑色大貂,六十左右的年紀,聲音卻是中氣十足:
“不是說七天後來到嗎,怎麼還提前了,我都沒接上你們,這扯不扯你說!“
“姥爺!”
謝殊直接撲到對方身上,鼻尖被寒涼的雪鬆氣味籠罩,下一秒臉蛋就被扯起來。
“小兔崽子,聽如瀾說你搶了別人一輛車?”
不等謝殊回答,苦主金川就急忙解釋:“不是他搶的,是我自願的!”
“哦?”
謝老爺看過來,彎起的眉眼儘是慈祥:“你就是那個小倒黴蛋啊,怎麼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呢,這樣可不行啊,到外麵容易挨欺負!”
金川:“......”
他抿抿唇,不知該說什麼。
謝老爺已經一人一句地嘮起來,一對六愣是沒讓一張嘴閑著,到最後瓜子茶水都消耗殆盡,這才戀戀不捨的準備離開。
聶涯下炕去送。
謝老爺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氣:“一晃眼都長這麼大了,別回聶家了,他們家窮,眼瞅我半截黃土埋到脖楞蓋,碩大家業後繼無人,你留下來跟我一起料理家業吧。”
“你堅持堅持多活幾十年。”
聶涯手中拋著核桃,語氣放鬆:“等弟弟長大,他過來把那些牛鬼蛇神通通料理走,再料理你時可就輕鬆了。”
一路走下來,兩人說的話驢唇不對馬嘴,愣生生就那樣聊了下去。
甚至聊得很開心。
......
晚上十點半。
脫衣,熄燈,睡覺。
房間黑漆漆一片。
許信睜著眼睛,想了半天怎麼也想不通,最後開口問:“你們......大家從小就一直住一起嗎?”
“不是啊。”
聶涯閉著眼睛,聲音有些含糊:我們都自己住自己的,大家住在一起多不方便。”
“......”
空氣安靜兩秒鐘。
緊接著,身側傳來不可置信的聲音:“那為什麼我們睡得是大通鋪?”
“因為......”
聶涯的聲音帶著睏倦,語氣很輕:“你們扭扭捏捏的樣子,太有趣了......”
尾音越來越輕,直到徹底消失。
聶涯陷入沉睡。
謝殊與金川早就睡著,柳庭玉勾起嘴角沒說話。
躺在最中間的許家兄弟二人睜大雙眼,漆黑的天花板無聲無息,彷彿在訴說什麼。
一夜無言。
.......
次日,下午兩點半。
雪已經停住,世界一片銀白。
幾人吃完鐵鍋燉,麵前是巨大的雪車,謝殊揉揉眼睛:“哇哦!”
雪車足足有三米寬,坐下六個人絕對綽綽有餘。
“怎麼樣?”
謝老爺右手拍向謝殊肩膀,笑眯眯地說:“上次回家,你和如瀾都說雪車小,這次絕對夠大,你們六個在上麵隨便軲轆!”
“嘿嘿!”
謝殊撲到雪車上麵,抬起手招了招:“照相照相!姥爺給我們照相!”
“行!”
謝老爺爽朗一笑,側頭對管家說:“去叫個照相的過來!”
“好嘞!”
管家轉身離開。
雪車劃起來,總要有人推,謝殊,金川和許諾三人依次坐上去,其餘三人抬起雪車把手,推起車開始跑。
平地不如斜坡,耳邊風聲簌簌,謝殊還是嫌不夠快:
“快點快點!哥沒吃飽飯啊,沒吃飽就回去再吃一個雞腿——啊!”
一個雪球砸在他頭上,冰涼的雪花炸開,眼前畫麵變得朦朧。
五秒鐘後,雪車停下。
世界大戰開始。
等攝影師抱著攝影工具趕回來時,看見的便是這副景象——
單眼皮少年摔倒在雪地裡,胸口落著一個膝蓋,上麵的少年眉眼飛揚,抱著一個巨大的雪球往下砸。
“柳庭玉!”
聶涯抬手擋住臉,大叫一聲試圖喚醒對方的理智。
柳庭玉掙紮一秒,胳膊揚地更高。
與此同時,兩米遠處,一名孩童坐在樹上,兩條腿被厚厚的棉褲裹地圓滾滾,正瘋狂搖晃樹枝。
白色的雪花唰唰落下,樹底的少年高舉雪球迎難而上,寧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也毫不閃躲,雙眼微微眯起,臉頰處的嬰兒肥已經沾染上大片雪花。
嬰兒肥後麵,一名青年拿著鐵鍬,眉梢揚起,鐵鍬中的雪蠢蠢欲動,正欲朝對方身上揚。
旁邊癱著一隻白皮黑毛,滿臉生無可戀,似是已經放棄鬥爭,眼睛正看向自己被雪球包裹住的眼鏡。
“哢嚓——”
快門聲響起,畫麵定格。
......
六人一直待到二月三號,這才趕在年關前各自返家。
.......
民國二十年,九月十八日。
日本關東軍自爆南滿鐵路,反誣華國軍隊所為,藉此炮轟東北軍駐地北大營。
次日,奉天陷落。
此後僅四個月,東北大幅度淪陷,民國二十一年三月,日本扶持溥儀建立偽滿洲國。
“原來住在這的人家呢?”
謝殊指著那棵老槐樹,詢問。
麵前的老太太滿頭銀絲,正坐在藤椅上曬太陽,眯了眯眼睛:“謝小少爺啊,你說金家?他們年前就搬走了。”
“搬走?”
謝殊皺起眉頭:“全家都搬走了?”
“嗯。”
老太太點頭,語氣慢慢,讓人聽著很是著急:“前段時間日本人打進東北,金家也是日本人,想來也是沒有臉麵繼續待了吧。”
“......哦。”
謝殊垂頭喪氣地走回汽車,繫好安全帶坐下,嘟囔道:
“說走就走,也不知道留封信什麼的。”
聚散終有時走的不止金川一個。
兩個月後,聶涯與柳庭玉前往美國留學,謝殊欲跟其前往。
謝如瀾拿出一本英語書,謝殊學習五分鐘,識趣地繼續承歡膝下。
民國二十二年,柳庭玉歸家。
聶涯不在身邊。
接站的謝殊揉了兩下眼睛,看了又看,隻看見一個美麗的姑娘。
“......我哥呢?”
柳庭玉一把攬住旁邊“姑孃的肩膀,邪魅一笑:“聶姑娘,跟你弟弟打聲招呼。”
姑娘笑了一下。
齊肩的髮絲燙著大卷,此時正整整齊齊地束在腦後,額前垂下一縷髮絲。
“怎麼。換個髮型不認識我了?”
轟隆——
晴天霹靂。
相識十整年,不知聶涯是女郎。
早知去一次美國聶涯就會變得如此美麗,謝殊寧死也不會讓對方上飛機。
他要洋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