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的窗戶大敞,從二樓視窗往外看,是一處翠綠清澈的人工湖。
如果......如果謝殊說真田幸樹不是好人,那自己就從窗戶跳出去。
跳出去,遊走。
之後.......之後去找許言,找章老師。
他的目光飄忽著,飄到湖麵上的棕色小船時,突然不動了。
謝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湖麵,一對年輕人站在船頭,嚴書中的手搭在杜新月的腰上,杜新月平抬雙臂,正在進行鐵達尼號的試鏡。
.......這個花心大蘿蔔,怎麼哪都有他?
看不見差點忘記,這小蘿蔔昨天莫名其妙地突然跟自己說對不起,到底在對不起些什麼!
改天問清楚。
正想著,耳邊傳來沈中紀催促的聲音:
“你說話啊。”
“.......咳。”
謝殊輕咳一聲,收回視線,他抬眼看向沈中紀,解釋道:“其實真田幸樹,倒也沒有特別壞。”
“比如呢?”
........
能比如什麼。
比如真田幸樹是我,我是華國人,殺了本尊李代桃僵?
這句話當然不能說。
沒關係。
沈中紀傻,跟他說話不用動太多腦子,純屬浪費。
謝殊低下頭,嘴唇搭向玻璃杯上的吸管。
“吸溜——”
半杯橙汁下肚,眼珠在花生米組合而成的群落中滴溜溜轉了兩圈,成功編出一個不算成熟的謊言。
“你看,真田幸樹雖然是日本人,但他平時的生活都是什麼?”
“除了賭博就是殺人!”
“賭的是真田家的錢,殺的是鬼子和漢奸.......趙家寨除外。”
謝殊念念有詞:“你是滬上本地人,你應該也知道,趙家寨的人賣大煙,他們該死!”
沈中紀:“.......”
趙家寨賣大煙?
誰說的?
我不知道啊。
他滿臉都是震驚:“趙家寨那群畜生還賣大煙?他們不是純惡霸嗎?”
.......
滬上黑幫勢力不少,日本人沒剿過之前,周邊的寨子有十好幾座,數來數去,就數趙家寨風評最差。
平時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日本人剛打進來,連抵抗都沒有,立刻搖著尾巴舔上去。
前段日子,聽說是因為給日本人上供的精米裏麵摻了水分,真田緒野過去查,趙家寨怕事情暴露冒險劫殺,被震怒的真田幸樹帶著憲兵隊和七十六號特務給挑了。
.......寨裡所有活人,無一倖免。
甚至是真田幸樹,強逼著趙寨主的女兒,一槍一個親手殺的。
日本人根本不知道趙家寨乾過什麼惡事,就逼女兒殺自己親生父親和叔伯,這樣做著實狠毒。
但瞭解內情的人,隻會拍手稱快。
滬上的百姓沒少被他們禍害。
那段時間,很多人都在家內悄摸摸地張燈結綵。
........
沈中紀的目光逐漸清明。
謝殊的目光卻逐漸迷茫。
這個傢夥.......怎麼突然問這個?
該不會已經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了吧?
謝殊試探性地詢問:“你打聽真田幸樹榦什麼?”
“沒什麼。”
桌麵放著兩盤冷盤,沈中紀拿起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自然道:
“我突然感覺他不對勁,跟個日共似的。”
“啊,這麼明顯嗎.......”
謝殊小聲呢喃了句,他側頭吸了口茶水,隨口道:
“那你就當他是,善沈結善緣,惡語傷樹心。”
“咚咚咚——”
“先生,上菜了。”
門板外傳來店小二刻意揚起的聲音:“請問我能進去嗎?”
“進來。”
沈中紀揚聲。
兩分鐘後,桌麵擺上五盤菜,三葷二素,菜量不大,兩個人剛好能吃完。
店小二看了眼謝殊的手,有眼力見地問:“先生,需要我們留下一個人佈菜嗎?”
“不用。”
謝殊說:“我們有私事要談。”
“好。”
店小二退出去。
謝殊沒著急吃飯,隨口問道:“你認不認識什麼會開飛機的可靠人士?”
“開飛機?幹嘛?”
沈中紀手中握著大杯啤酒,納悶道:“會開飛機的人很多,但靠譜的少,你直接買張機票唄。”
“我一個朋友想去東京,很急,航班來不及。”
“........那不好辦。”
沈中紀說:“私人飛機不好找,飛行員更要找靠譜的,要是許言沒轉校,他倒能開,現在也不行了。”
謝殊眼睛一亮:
“許言以前是飛行員?”
“對啊。”
沈中紀點頭:“他之前讀的是軍校,平時就練開飛機,兩年前退學才來的滬江大學。”
現在也生疏了。
從前,許言的身體素質是可以與嚴書中一決雌雄的。
最近啊.......不提也罷。
“他現在一點都開不了嗎?”
謝殊詢問。
沈中紀思索片刻,也不確定:“畢竟兩年沒開生疏了,但許言當初在軍校也是年級第一,素質應該不錯。”
“好的。”
謝殊點頭,咬碎毒膠囊。
謝殊,卒。
........
“先生,需要我們留下一個人佈菜嗎?”
謝殊點頭:“需要。”
他抬起手,指向桌麵裝有大蝦的瓷盤:“我喜歡吃那個,你布吧。”
接下來都飯局在家長裡短中度過。
謝殊已經確定,去日本要搭許言的順風機。
飛機直接在距離宴會廳最近的地方停住,自己投毒,離開,迅速回到滬上。
早上六點去,晚上六點就回來了。
什麼也不耽誤。
.......
窗外,小船上。
杜新月彎腰坐進船篷裡避暑,腦門處沁出一絲汗水:“嚴書中!你選的什麼爛地方!熱死啊!”
“我們進樓,進樓好不好姐姐。”
嚴書中在旁邊給她扇風,邊扇邊哄道:
“我昨天問過導演,你下場電影的取景地就是這,來這裏體驗比其他地方好。”
說著,他旁邊的冰桶裡拿出一瓶可樂,擰開瓶蓋遞過去:
“我在玉春樓定過位置,都是你喜歡的菜,你餓了嗎?”
“我晚上有個飯局。”
杜新月接過可樂,昂頭喝了一口,拒絕道:“玉春樓改天再吃。”
”好。”
嚴書中點頭:”那我送你。”
.......
半個小時後,黃包車停在青雲大酒樓門口。
杜新月拎著手提包,邁步下車:“走了。”
“嗯。”
嚴書中朝她揮揮手,直到目視杜新月走進大酒樓,挺直的腰身一塌,陷進黃包車裏:
“走吧。”
“好的先生。”
黃包車夫立刻抬起車把,拉起身後的車,便往吉祥路駛去。
嚴書中雙腿支起,身姿懶散。
“茶葉蛋!茶葉蛋!”
“賣花!茉莉花,玫瑰花!”
喧囂聲被拋到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槍聲。
“砰!”
“砰!砰!砰!”
嚴書中猛地睜開眼,他往身後看。
混亂的人群中,是拿著槍,倉皇奔逃的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