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謝殊坐在鋼琴前。
他垂眸看著眼前的黑白琴鍵,在沈中紀期待的目光中,手指猛然落下。
“泠——”
清亮的聲音飛躍而出,修長的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隻剩一片殘影。
彷彿隻是漫不經心的隨意亂彈,每一個音符卻都落下的精準無比,流暢且帶有顆粒感的音色溢滿室內。
這次,謝殊選的依然是《鍾》。
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挖土動工讓它萬丈高樓平地起!
輝煌嗎?
拿命換的。
沈中紀站在後麵,目光從最初的隨意悠閑逐漸變得認真起來。
他豎起耳朵,恨不得將所有蹦出來的音符全都塞進自己腦袋。
天才!
天才啊!
每一個八度!半音階!顫音!甚至是跑動!
都彈的完美至極!
他要這個搭檔!他要這個搭檔!
讓許言見鬼去吧!
對不住了兄弟,你也不想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上台吧?
曲子到了**部分,屋內兩人都沉浸其中,誰也沒注意到虛掩的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阿水進來時,剛好看到沈中紀的側臉。
她端著茶托,小聲道:“沈......”
“別出聲,出去。”沈中紀頭也不回。
表情帶著一分專註兩分興奮和九十七分的癡迷。
阿水:“......”
阿水將茶托貼牆放在地麵,默不作聲地退出去,有眼力見地帶上門。
“滋呀——”
房間隔音很好,門一關,鋼琴聲立刻小了大半。
剛剛轉身,就碰見上樓送牛奶的琴姨,她急忙攔道:“琴姨,別進去。”
琴姨疑惑:“怎麼啦?”
阿水看著緊閉的房門,笑的眉眼彎彎:“沈少爺很久沒有這麼高興過了。”
琴姨:“......”
她回想起沈中紀天天笑得跟朵花似的臉,表情逐漸驚恐。
沈少爺什麼時候不高興過?
怎麼?
是日本人被趕出華國普天同慶,還是他家老爺這個漢奸頭子終於落網被遊街示眾了?
空氣沉默片刻。
琴姨決定避避風頭,她轉身,端著牛奶重新回到廚房。
......
房間內,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一攤狗屎,謝殊彈完《鍾》便開始彈《命運交響曲》。
根據沈中紀之前彈過的版本,謝殊自己改了些節奏,聽起來......嗯......更忐忑了。
如同沈中紀的心一樣。
時而高高拋起,時而激烈下落,整個人都隨著音樂聲波盪起伏。
許久。
曲終。
謝殊手腕停在半空,緩緩吐出一口氣,仔細看手腕還在顫抖。
沈中紀沉浸在音樂的餘韻中,過了兩秒纔回過神來,身體如離弦之箭一般“嗖”地彈向謝殊。
“兄弟!”
他興奮地抓住謝殊的手,目的終於顯露出來:
“下個月我們學校文藝表演,你願意做我的搭檔嗎!”
“......搭檔?”謝殊抬頭,手腕往回抽,“具體說說?”
沈中紀這才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趕緊縮回手。
他撓撓腦袋,輕咳了聲:
“就是下個月,滬江大學有一個文藝演出,我們學生會自己組織的,在學校禮堂裡開,你.....”
“當然可以。”
後麵那句“條件隨便提。”還未等說出口就被謝殊打斷了。
謝殊抬起頭,笑得爽快:“樂意至極。”
他現在巴不得跟沈中紀扯上關係。
畢竟這麼好用的回檔遙控器可不多見。
隻要輸出指令:你是紅黨!
即可觸發百分百被擊殺率,且包售後。
一擊不死立馬補槍,保證讓你在半分鐘內斷氣,絕不會有被救走的風險。
並且根正苗紅,沒有虐殺人的癖好,兩槍包死的,痛苦值down。
多好一回檔器啊!
必須扯上關係,但不能太近,確保隨時能將對方約出來,又不會讓對方因為情感放棄開槍。
琴友。
這關係妙啊!
君子之交,翻臉無情。
謝殊主動開口:“留個號碼,以後我們可以電話聯絡。”
沈中紀:“好啊好啊!”
他給的是李默群家的座機號碼,回要謝殊電話時,被對方以“沒背下來家裏電話,下次給”的理由拒絕。
謝殊抬頭看了看鐘表,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我該走了,下次見。”
謝殊拒絕對方送自己回家的要求,叫了輛黃包車自己離開了。
等到家時,時針剛好指向十點整。
真田緒野坐在客廳裡練字,見謝殊回來抬了下眼皮:
“去哪裏了,怎麼現在纔回來。”
謝殊脫掉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將中藥擱在茶幾右下角:“買了點開胃的葯,還遇見個新朋友,去他家裏做客了。”
“新朋友?”
“嗯。”謝殊從餐桌上拿了個蘋果吃,“七十六號主任他外甥,叫沈中紀。”
聽到這,真田緒野抬眼,手中的鋼筆撂在桌麵。
“他啊。”
舞會上喝酒喝到口吐白沫的那個傻瓜。
“早點休息,明天跟我去特高課報到。”
“知道了。”
說話時,謝殊一直盯著他的手看。
這人又不蓋筆帽。
手套脫掉後都整齊地交疊擺在桌角,衣服也熨燙規整掛在衣架上。
可就是不蓋筆帽。
三天摔壞七根鋼筆。
日本人腦袋都有毛病。
謝殊如是想。
......
第二天,咖啡廳。
謝殊沒有在街道耽誤時間,在沈中紀之前便坐進去點好咖啡。
汪黎側頭假裝沒看見成木介。
二十分鐘後,沈中紀到了。
他跟謝殊打完招呼跟汪黎打,這次提前看見汪黎正臉,選擇和另外一名男子交換位置。
不巧。
那男子也是個特務,正在窗邊忙著盯梢,纔不跟他換。
沈中紀隻好找下一個。
還是特務。
又換,依舊特務。
換換換換換,沈中紀笑臉都掛不住了,到最後還是汪黎看不下去,招呼他過來坐,自己轉身去了別的位置。
又過了幾分鐘。
“叮鈴鈴——”
風鈴再次響起,藍西裝走進咖啡廳。
謝殊沒管,玩起咖啡杯的勺子,杯中的咖啡已經有些涼了。
他需要一個上線。
所以準備頂替沈中紀的身份,與紅黨藍西裝接頭。
但前提是藍西裝靠譜。
不然遇見個紅黨就坦白身份,自己到最後怎麼暴露的都不知道,好好的金手指白扔了。
思考一晚後,他決定將藍西裝和沈中紀都抓起來驗明身份,判不叛變審一審再說。
光審藍西裝就行,沈中紀不用,但也要關起來,免得他這個七十六號主任的外甥在外麵打點救人。
控製變數,避免偶然性。
.......
接下來的十分鐘,風鈴一次都沒響過,隻有悠揚的小提琴聲在咖啡廳內飄揚。
汪黎桌麵咖啡見底。
她的手腕搭在桌麵,眼睛盯著上麵的指標在看。
秒針走啊走,指向數字十二。
下午五點三十分整。
咖啡廳內沒有一個接頭人。
特務們已經有些坐不住了。
要麼是叛徒顧利真是假叛徒,要麼是七十六號中出了真叛徒。
五點三十二分。
沈中紀起身,與藍西裝一前一後準備離開。
剛走出兩步,就聽見一道冷淡的聲音響起: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