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灑向大地,將棕紅色的門板籠罩上一層瑩白色的光。
謝殊抬起手,剛要敲門,動作突然頓住。
........進去,會挨罵吧。
不想挨罵。
黑色的手套停在半空中,過了一會,緩慢地垂下去。
手上的紗布沒了。
孫大夫說自己要是再瞎碰東西,就不給他看病了。
可是別人醫術不行,說好聽點就是垃圾。
怎麼辦呢。
就這麼猶豫了一會,謝殊腦袋有些發昏,乾脆在台階上坐下來。
後腦勺靠住門板,抬起腦袋,剛好能看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糊,像漿糊。
聽天由命吧。
如果孫伯禮推門出來,看見自己,那就進去治。
如果他不出來,那就算了,反正他有手槍,直接回檔,去福民醫院湊合也行。
每個部位都很疼,謝殊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很公平。
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剛要閉上眼睛,頭頂突然傳來細細一聲響:
“喵嗚~”
右側牆頭,一隻黃貓俯住身體趴在上麵,眼睛圓溜溜地盯著謝殊。
謝殊不理貓。
貓輕巧地跳下去,落地後甩了兩下耳朵,繞著謝殊開始轉圈。
一圈........
兩圈........
三圈........
“喵嗚~”
它吸了兩下鼻子,最後蹲在謝殊右腿旁,開始舔對方的褲子。
三秒鐘後。
謝殊抬起手,推開貓咪腦袋。
貓咪開始舔他的手套。
“你離我遠點。”
謝殊摘掉那隻手套,用力往遠處丟去,手套落在一米外:“走。”
貓咪扭頭看著手套,腳底一動不動,看了半天,扭過頭。
靠近謝殊沒戴手套的那隻手。
“我讓你.......離我.......遠點........”
謝殊眼睛很花,他看不清貓在哪,隻能將右手塞進衣兜,左手撐住地麵,不斷地往旁邊退。
呼吸越來越急,越來越重。
眼前越來越黑,最後動也動不了,如果不是門板在支撐,大概會直接倒在地麵上。
耳邊能聽見的,隻有自己越來越慢的心跳聲。
到最後,心跳聲也聽不見了。
半米遠外,黃貓歪著頭,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過了一會,他試探性地伸出爪子,往前挪了半步。
“喵?”
沒有人回應它。
麵前的龐然大物安靜地靠在那裏,胸膛的起伏很微弱,隻有越來越濃重的血腥味。
貓咪一直在看他。
........
三公裡外,章老師家。
“中紀,這個任務很難,你量力而行,如果中途被發現就立刻甩鍋,教你的話記住了嗎?”
章老師坐在一張紅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中央,擺著兩個青藍色陶瓷杯。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沈中紀的臉。
沈中紀倒沒有多緊張:“去我舅舅書房偷檔案不用擔心被抓,他書房根本不上鎖,我經常進。”
“但是他回家從不處理工作,在書房裏就練練字看看書,不一定有你想要的東西。”
“情報裡說有。”
章老師肯定道:“你仔細找找,看有沒有夾層。”
“行。”
沈中紀點頭:“後天早上要?”
“對,明天晚上李默群有一場酒會,我們會將他拖住,你那時去偷。”
“我今天就能偷,你等著。”
沈中紀“嗖”地站起身。
“坐下!”
章老師聲音下意識抬高,意識到這裏不是課堂,又很快降下去,和藹道:
“這樣太不穩妥,事情不急於一時,接收情報的人這兩天不在滬上,後天中午纔回來。”
“奧。”
沈中紀再次試探著起身,用手摸向旁邊的灰色布包:“那老師,我先回去睡覺了。”
“去吧。”
章老師起身送他:“今天晚上講的題目,回去記得看。”
“.......我誌在革命。”
“不學好這門課,我就駁回你參加革命的申請,六十三分,開卷考才考六十三分,你考試帶腦子了嗎?”
“........”
“老師後天見!”
沈中紀飛快地奔進等在門口的黑色汽車,猛地關上車門。
“咚——”
“呼——”
司機啟動汽車,目光看著前方的路:“沈少爺,回家嗎?”
“不回,去和平大酒店找許言。”
“好。”
司機立刻左轉方向盤,開了一會忍不住道:“沈少爺,要不跟您老師說把課往前調一調,這也太晚了。”
“前麵他有其他人的課。”
沈中紀閉著眼睛:“我這是小灶,章老師對我最好,你不懂我的幸福。”
司機:“........”
好好好。
他一句話也不再說,汽車很快開到和平大酒店。
和平大酒店金碧輝煌,縱情歌舞。
服務生琳達穿著合身的西裝,滿臉笑容地站在門口迎賓;
“歡迎來的和平大酒店,這裏將帶給您賓至如歸的感受,先生您是吃飯還是住店。”
“找人。”
沈中紀徑直往裏走,邊走邊說:“202,我上午登記過。”
“您稍等,我來為您查詢一下。”
琳達的粗壯手指很靈活,翻起登記冊來健步如飛,很快就找到了沈中紀的名字:
“沈先生,二樓左轉,這是房門鑰匙。”
“謝謝。”
沈中紀快步走向二樓,推開房間門,便看見分別躺在兩張單人床上睡得死去活來的朋友們。
燈沒有關。
明晃晃地照在旁邊散落滿地的紙張,許言和嚴書中連衣服也沒脫,手中還捏著張寫有字跡的白紙。
“起來唄。”
沈中紀走過去,推了兩下許言:“我們去謝殊家睡,萬一他今晚回來了呢。”
許言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什麼?”
“去謝殊家睡。”
“好。”
下一個被叫醒的是嚴書中。
三人填滿黑色汽車,汽車徑直開往頂堤路,也就是謝殊家。
.........
和平大酒店離謝殊家不遠,都在租界周邊,不過十分鐘便開到了地方。
“嗞呀——咚!”
最先下車的是嚴書中。
正值深夜,雨又剛停不久,空氣中帶著一股涼意。
嚴書中伸長胳膊抻起懶腰,餘光不經意地往右掃。
“.......?”
“朋友.......那是不是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