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涯也沒什麼好辦法。
他上前一步,站到餘司令麵前,眼皮微微偏向旁邊的桌麵,直接越過這個話題:
“以前的事情過去就過去吧,又不是什麼好事,你不是在後院埋了兩壇酒嗎?拿出來嘗嘗。”
“你小子,早就惦記我那兩罈子酒了吧。”
餘司令笑著拍了兩下聶涯肩膀,看出對方回絕的意思,沒再當眾深究。
他朝門外喊:“小六啊,把後院那兩罈子酒挖出來,今晚加兩個好菜。”
“不用了。”
謝殊禮貌回絕:“我挑食,吃小灶。”
“行,那你想吃什麼讓炊事兵給你做!”
麵對身家萬兩的黃金大疙瘩,餘司令脾氣很好,笑眯眯地樣子激起聶涯滿身雞皮疙瘩。
聶涯抱住胳膊斜倚牆壁站立:“我做就行,你們該吃什麼吃什麼。”
“不用你做。”
謝殊利落拒絕:“我還是嘗嘗炊事兵的手藝。”
畢竟你的廚藝有待精進。
做的什麼東西。
狗吃了都急著投胎,誰愛吃誰吃吧,他不想遭那罪。
........
兩個小時後。
謝殊漫不經心地將筷子伸向桌麵的辣椒炒肉,隨意地往嘴裏一塞。
下一秒,表情頓住。
“臥槽!”
他確認般咀嚼兩下,抬眼看向聶涯:“這廚子是你失憶前收的學員吧?味道一模一樣!”
“???”
“我認識老崔的時候,已經不記事了。”
聶涯語氣帶著疑惑,示意地看向餐桌:“你再嘗嘗別的菜?可能是巧合。”
“好。”
謝殊將桌麵上的四菜一湯都嘗了個遍。
這個像。
這個更像。
這個非常像。
這個簡直是一模一樣!
情況不對。
謝殊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抬眼看向聶涯,手中筷子搭向碗沿:“誰做的飯,叫他過來,我要親自審問他。”
五分鐘後。
屋內走進一個長相普通的大胖子。
胖子站在餐桌後,動作有些拘謹,目光從餘司令和聶涯臉上劃過,試探道:
“司令,政委,這次的菜有什麼問題嗎?”
聽說今天來吃小灶的是支隊財神爺,他特意改良了配方,食材也都是精挑細選的。
壞事了。
怕是佐料太多,步驟太花哨,過猶不及反倒把味道做雜了。
胖廚師滿心都是內疚,幾乎不敢看麵前三人的眼睛。
.......
“你做的太好吃了。”
謝殊沒有在這位胖子身上看到半點熟悉痕跡,拄著腦袋詢問:
“味道很熟悉,有跟過什麼師傅嗎?”
“師傅?”
胖廚子聞言,表情放鬆下來:“嗨,沒師傅。”
“我以前在地主家裏做幫廚,東學一樣西學一樣,後來到了咱大部隊又天天做飯,自己練出來的。”
“這幾個菜都是些家常菜,味道大差不差,您吃著熟悉也正常。”
“........”
正常個屁。
這飯勞資吃七年了,舌頭化成灰也能嘗出來。
謝殊沒說話。
他又往嘴裏塞了一口飯,緩緩豎起一個大拇指:
“你應該去開酒樓,我要親自誇讚你。”
完犢草了!這怎麼跟教練以前做的飯一個味?哪裏出問題了?
難道教練是胎穿,直接穿到這位美味胖子幫廚的地主家?
他低著頭邊吃邊思考。
聶涯見謝殊沒什麼想問的,起身往外走,示意胖廚師跟在後麵。
走出房門五米後,聶涯回頭:“你那菜怎麼做的,可以教給我嗎?”
........
與此同時,滬上城內。
憲兵隊總部大樓,二樓視窗,透過玻璃,可以看到一位穿著日本軍裝的中年男人。
正是新任憲兵隊隊長,藤原顯治。軍銜大佐,今年四十六歲。
“美子。”
“父親。”
聞言,一名穿著日本軍裝的年輕女人立刻上前,微微彎腰:“滬上三個月內的檔案我已經整理完畢,隨時等您查閱。”
年輕女人是藤原美子。
陸軍省駐滬上分析官,憲兵隊顧問,直接隸屬於東京陸軍省兵務,無軍銜,但同中佐待遇,今年二十九歲。
她是藤原顯治的女兒。
藤原家分支眾多,二人的身份剛好處於一個不尷不尬的地位。
背景?
有,但沒多大,因為天皇不喜歡他這個大齡遠房表弟。
錢財?
有,但不算多。
真田家佔據日本大半商業市場,但兩家關係一般,也可以說是極差。
兩家甚至禁止小輩私下來往,對方自然不會在生意上提供便利。
但瘦死的宰相能撐船。
混的再不好,好歹也是個半個貴族。
藤原家在政治上比真田家強出數倍,藤原顯治太廢物丟的也是藤原家的人,在這方麵得到了不少幫助。
........滬上。
從前的香餑餑。
如今卻是沒人敢接的燙手山芋。
最近一個月死亡率甚至比前線戰場都要高,就算防衛再怎麼加強也無濟於事。
但這裏的位置實在重要,絕對不能輕易丟棄。
軍部幾乎調動所有可以調動的資源與兵力,準備將滬上再次打造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孤島。
就從憲兵隊開始吧。
藤原顯治透過玻璃看向窗外,語氣平淡:“滬上的規矩,該變一變了。”
........
次日早,日本東京。
真田緒野剛剛下飛機,將原田父女二人的骨灰送到該埋的地方,坐到副駕駛閉上眼睛。
“鈴木川,回家。”
“是。”
汽車行駛,車廂內的空間有些沉默。
過了一會,真田緒野突然道:
“算了,先不回家,去電報室,要一下滬上最新傳過來的電報。”
今天是他離開滬上的第五天。
滬上的高階軍官非死即傷,軍方已經陸續調任新的軍官前往任職,算算時間最快的應該已經到了。
.......
半個小時後。
鈴木川拿著一張抄錄好的紙,一板一眼地念:
“梅機關九條弘一課長傳報。”
“新任憲兵隊隊長藤原顯治,陸軍省駐滬上分析官藤原美子,於昨天早上八點到達滬上,局勢或有變革。”
真田緒野喝清酒的動作滯了半瞬,詢問:“藤原顯治.......當初因為當眾給我姑姑送花,被他父親打斷腿的那位?”
“是。”
鈴木川點頭。
真田緒野直接笑了:“他倒是腿多,竟然跑到滬上去了。”
新調去的那些軍官真田家都打點過,唯獨越過藤原顯治。
打點也沒用。
不打點也無妨。
無論如何,現在的滬上,都完完全全是自己的地盤。
“他的軍銜還是大佐,年紀太大。”鈴木川低頭道,“不像大佐您,前途一片光明。”
說完這句話,鈴木川繼續往下讀。
“七十六號餘沖良處長傳報。”
鈴木川表情僵硬兩秒鐘,頓了頓,抬眼看向真田緒野的表情。
真田緒野也在看他。
從聽見“餘沖良”兩個字開始,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就變了,看到鈴木川欲言又止的神色更是直接黑了下去。
幾乎不用說話,他就知道接下來不會聽到什麼好聽的詞彙。
“那小混蛋又幹什麼糟糕的事情了?”
鈴木川飛速看向抄錄員遞給他的紙張,深吸一口氣:“這次.......也不算特別糟糕。”
........
餘沖良的日語其實不錯。
但有些小細節還是會出現錯誤,為了避免資訊偏差,鈴木川乾脆直接讓他發電報時寫中文。
真田緒野與鈴木川的中文都很優秀。
所以鈴木川沒有翻譯,直接用中文讀出來:
“真田大佐安好,令弟的校園生活一切順利,新房裝修完畢,並且雇傭了司機與傭人,還參加了學校的文藝演出,心情看起來十分愉悅。”
.......
說錯了。
餘沖良中文還是一般,寫的話並不流暢。
鈴木川皺了皺眉,繼續往下讀:
“隻是有一些風言風語,說真田軍曹本姓愛新覺羅,是清帝溥儀獨子,來滬上的目的是建立偽滿洲國。”
“在下已經派人盡量控製言論,但效果甚微,請問是否要澄清謠言,還是再加一把火,徹底洗脫軍曹在華國人心中日本人的身份。”
“........”
空氣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事情的發展有些超出人的預料。
真田緒野甚至懷疑起鈴木川的中文水平,拿過抄錄紙親自看。
分毫不差。
愛新.......覺羅?
清朝皇帝的姓氏?還是獨子?
五天不見,這混蛋都成太子了?!
再晚幾天是不是直接登基稱帝,封建主義復辟了!
有這本事還在華國混什麼?直接回來上位當天皇啊!
真田緒野平復好心情,讓鈴木川給餘沖良回復四個字“按兵不動”的電報後,坐進回真田家的汽車。
真田家快死絕了。
真田一郎死了,真田靜子死了,真田家大兒子死了,二兒子死了。
真田幸樹........不重要。
反正除了真田緒野,隻剩下真田大藏一個老頭子。
此時正顫顫巍巍地跪坐在茶案後閉目養神。
五名年輕貌美的少女伺候在身邊,有人捏肩,有人捶腿,有人端水。
真田緒野進來後,對方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淡淡道:
“回來了。”
真田緒野也是淡淡的:“回來了。”
說完跪坐在真田大藏對麵:“爺爺,我想將幸樹加上家譜。”
“.........?”
真田大藏終於睜開眼,視線落在真田緒野身上,目光中帶著詫異:“把他?加入家譜?”
那個私生子?
還是藤原家的私生子?!
這孫子怎麼回事?腦袋糊塗了?
真田緒野點頭:“畢竟是我們的親人,父母都不在了,寫上家譜,也算有個歸屬。”
“我老了,不想管這些瑣事。”
真田大藏重新閉上眼睛:“你想加就加,自己想清楚就好,但我提醒你一句,家譜上的人都是有繼承權的。”
“嗯。”
真田緒野點頭,語氣平靜:“加吧。”
繼承不繼承的,不都是花自己錢養嗎。
偌大的家業,還能通通敗光不成?
大堂一時間有些安靜。
真田大藏睜開眼,微微抬起手,堂內五名年輕的女孩立刻退出去,這裏隻剩下他與真田緒野兩個人。
他這才開口:
“那就加吧,既然加在我們真田家的家譜上,就與藤原這個姓氏徹底斷開聯絡,從今以後,他隻姓真田。”
“當然。”
真田緒野頓了頓,詢問:“幸樹的母親姓藤原?”
什麼禁忌之戀。
藤原家與真田家不合已久,用華國的成語來講就是水火不容。
嘶。
怪不得父親從前不認他。
真田緒野正想著,就聽見真田大藏淡淡的聲音:
“不是,他的父親姓藤原。”
幾秒鐘的時間,所有可能性都在真田緒野腦袋裏過了一遍。
最後都因為離譜性被一一否決。
他的表情僵在臉上,兩秒鐘後,看向真田大藏:“什麼意思?他不是父親的兒子?”
真田大藏詫異地回視:“你不知道?”
真田緒野:“???”
還真不是?
那真田幸樹是什麼東西?我的兒子?
不對,我姓真田不姓藤原。
所以我這幾個月是在替別人養兒子?
真田緒野心裏掀起驚濤駭浪,麵上卻看不出什麼來,依舊保持平淡的語氣:
“父親隻來得及告訴我,那是他遺落在黑城的小兒子,叫真田幸樹,沒有說其他的話。”
“哦,那他說謊了。”
真田大藏的語氣也很平淡,自己兒子什麼秉性,他再清楚不過。
“藤原幸樹是你姑姑木戶靜子與藤原顯治的私生子,從前一直在郊外的院子裏秘密圈養著,前幾個月你姑姑去世,我就讓他去華國找你父親,跟著混兩個軍功。”
“那個私生子剛到華國,你父親還特意寫信來問我,他疑心病重,懷疑去的人是假的,信物口供都對得上,也不知道有什麼好懷疑的。”
說到這,真田大藏端起麵前的茶杯,抬眼看向真田緒野:
“你姑父木戶伸顯的脾氣你也知道,他是藤原顯治的親舅舅,如果知道這件醜事,絕不會輕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