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分鐘後。
章老師坐在木製沙發上,手中的瓷杯中是新沏的碧螺春。
“後天早上的經濟學考試,你幫我看一下學生,嚴抓抄襲。”
劉老師正批改著茶幾上的卷子,聞言筆下狠狠一勾:
“行!”
“這群蠢豬!我倒是想看看他們平時拿什麼東西考的試!”
說著,劉老師隨手抓起一張卷子,在章老師麵前晃了晃:
“二十八分!二十八分啊!北門賣雞蛋的進來都比這考的分多!”
“還有這個!”
劉老師將卷子翻動的嘩啦作響,最後精準地抽出一張,空蕩蕩的卷子上麵露出的全是大叉。
“八分!說他是豬都侮辱肉了!!!”
語氣中帶著壓製不住的怒火:“天天跟許言在一起廝混!多好的榜樣!就學到這個?不知道取取經嗎?朽木不可雕也!”
“........”
章老師盯住卷子看了兩秒,輕咳一聲:
“你也別動氣,中紀他天賦不在這裏。”
讀書不行。
但他殺人天賦異稟。
........
沈中紀與章老師相識完全是場意外。
一年前,章老師出任務,被兩名日本兵發現,右臂中槍,逃進一條死衚衕。
剛好與躲在籮筐裡喝酒的沈中紀對視。
“啪嗒——”
眼淚掉在地上。
章老師:“???”
可能是酒壯慫人膽。
這個慫包奪過槍,邊哭邊把那兩個日本兵都殺了。
殺完拖著自己就跑,跑到安全的地方“撲通”一跪:
“您帶我一起抗日吧!給我個活乾,我求您了。”
章老師:“.......”
章老師當時沒同意,並嚴格否認了自己抗日分子的身份。
笑話。
漢奸頭子的親戚。
就算他現在沒存害人心思,以後朝夕相處,誰能說的準呢?
雖然他拒絕了。
沈中紀卻始終沒放棄。
天天噓寒問暖送槍送情報,比嚴書中追姑娘都用心。
直到三個月前,對方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從七十六號手裏騙出了兩名即將被處死的地下黨......
章老師終於動搖了。
試探性地帶著對方做了兩個小任務,這才決定把他介紹給組織。
緊接著,就是藍西裝被殺,沈中紀失聯,章老師出逃。
回來後,發現沈中紀因為喝酒錯過接頭,根本沒有聯絡到藍西裝。
.......
行吧。
章老師拿過那張八分的卷子,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你也彆氣了,有些學生隻是智商有缺陷,人沒問題。”
“你就慣著他們吧!”
劉老師“嘩啦啦”地批卷子:“都挺聰明的腦袋!全不用到正地方!那個嚴書中更是!連考試都不來,直接曠考!真不知道校長怎麼生出這麼個兒子!”
“........”
劉老師批了整整一夜的卷子。
章老師就在旁邊聽他罵了整整一夜。
二百一十六張卷子。
每一個學生的缺點都記得清清楚楚。
次日中午,他直接在劉老師家裏熨齊衣服,坐上黃包車,前往學校觀看下午的文藝匯演。
.......
與此同時,滬江大學。
琴室。
“不對不對不是這個音!許言你彈得不對!”
“譜子在那,你自己看。”
“鋼琴不能全按譜子彈,咱們是四手聯彈,有一點自己的改動可以讓曲子更絲滑,你審美讓狗吃了?”
“你的音律不對,改動更是全錯,簡直是對這首曲子的玷汙。”
“我玷汙?我玷汙?我今天就讓你看看什麼是玷汙!”
“.......”
不遠處,嚴書中和沈中紀坐在一起,無聊地聽著鋼琴後的兩人進行藝術探討。
片刻後。
“喂。”
嚴書中撞了下沈中紀肩膀,視線認真盯著幾乎站起來的兩位音樂家:
“你說他們兩個會不會打起來?”
...........
音樂這種東西,即便是同一首曲子,不同的人彈出的效果都不一樣。
兩個同樣有才華的音樂家在一起,麵對不同的曲調與風格,可能會欣賞,然後進行讚揚。
......也可能會鄙視,最後進行爭吵。
當然,千人千麵。
至少麵前這兩個東西,明顯毫無欣賞之意。
都快吵翻天了。
“譜子譜子譜子!你彈琴隻知道看譜子!照這麼說你應該讓珍妮機坐這!反正它比你手速快,你早晚被取代!”
“我不是背譜,這已經是經過調整,最優質的譜......”
“什麼叫最優質?哪有最優質?時代是進步的!好好的人還在這固步自封留起清朝辮子了!”
“你.......你.......”
許言深吸兩口氣,鏡片下的眼睛都氣紅了,氣息不勻地捂著胸口:
“你用手在鋼琴上跳舞就是進步了?禮樂崩壞!”
“崩什麼?這本來就是外國的樂器,我去其糟粕留其精華怎麼了?我禮樂崩壞?那你這完完全全照他們學豈不是崇洋媚外?”
“.......”
許言快氣死了。
他講起話來咬文嚼字,根本說不過謝殊這個髒東西。
臟啊。
罵得太髒了。
髒的許言眼前陣陣發黑,心裏的話憋在嘴裏又吐不出來,揪住胸前的衣襟不斷喘氣。
謝殊這才收斂。
他意猶未盡地搖搖頭。
這心理承受能力怎麼這麼差呢。
自己連髒話都沒說,已經很剋製了。
他敷衍地順了兩下對方後背:“你不崇洋媚外,你最迂腐總行吧?我們換首曲子吧。”
“.......可以。”
兩分鐘後。
許言眉心跳動,指尖再次一抬:“停!你彈的都是些什麼汙穢之物?”
謝殊:“.......”
行了。
他反手將譜子撕碎,朝天一揚,雪白的紙張飄灑而落。
開戰吧。
許言身體不好怎麼了,再不好也比自己身體好!
........
破碎的譜紙滿天飛,二人換了一首又一首的曲子。
換一首吵一次。
吵一次撕一次。
嚴書中和沈中紀一人按一個,生怕這兩個嘎嘣脆真打起來,手下沒個輕重不小心把對方打死。
.......
四手聯彈,講究的是極高的契合性。
換句話說。
伯牙子期,知音難覓。
沈中紀隻是愛好,能彈出音他就高興,無所謂特定的曲調,隻要好聽就是好曲調。
當初試音時,具體的風格都由謝殊或者許言主導,對方說什麼他就聽什麼,牆頭的小草隨風倒。
他也不是毫無天賦,畢竟學了那麼多年,功底還是紮實的,那兩個東西提出的要求他基本都能滿足。
所以謝殊和許言都覺得四手聯彈挺簡單。
既然對方能和沈中紀一起彈,那跟自己肯定也沒什麼不行。
.......可惜。
謝殊天賦是天,許言是天外天。
每個人單獨彈一曲,那都是一場視聽盛宴。
但撞在一起.......可就不算什麼好事了。
一山不容二虎。
在兩人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
謝殊當初就是靠鋼琴出的名,那些年為了吸粉,研究出不少花式彈琴技巧,彈起來花哨又好看。
許言搖頭:“華而不實,動作幅度太大,嚴重影響音準。”
至於許言,他從三歲就開始學鋼琴。
貝多芬莫紮特的曲子倒著都能背下來,閉上眼睛都能準確地按住每一個琴鍵。
每一個動作都標準的宛如用直尺量過,音與音的時間精確到零點零一秒。
謝殊翻白眼:“死古板,不知道變通,彈起東西來千篇一律毫無藝術感。”
“純粹的套公式,隻會背譜子沒有個人見解。”
.......
距離文藝匯演開始還有一個小時。
兩個人連一次完整的合奏都沒有完成,每次彈到一半就開始吵。
“朋友,你們到底行不行啊?”
嚴書中戲看夠了,收斂笑容,認真地提建議:
“馬上開始了,實在配合不好就讓中紀上,他萬金油,配你們兩個誰都行。”
兩米遠外,謝殊與許言同時抬起頭:
“不行!”
躍躍欲試的沈中紀:“.......”
沈中紀失望地坐下,目光落在被謝殊撕爛的譜子上麵。
厚厚一遝鋼琴譜。
除了貝多芬,還有莫紮特,蕭邦......總之沒有一首曲子合拍。
彈一首吵一次,吵一次撕一張。
白花花的碎紙幾乎將地麵鋪滿,沈中紀心疼的要命。
這些都是他的譜啊。
兩個人,正常人,怎麼能做到曲曲不合的呢?
“你們兩個別彈了,換個樂器吧,彈不到一塊唱歌也行。”
沈中紀的目光從對麵收回,看向謝殊張牙舞爪的臉:“唱歌吧,一人一段,誰也別搶誰的調。”
“行。”
謝殊板著臉撕碎最後一張琴譜,朝地麵一砸:
“我有首合適的歌,你彈鋼琴,我彈結他,合唱吧。”
“那就唱吧。”
許言閉著眼睛,手裏拿著剛剛摘下的眼鏡:“什麼歌?誰寫的?”
“是一首老歌,誰寫的我沒記住。”
“老歌能靠譜嗎?連作曲家都記不住,想必也不是什麼優秀的曲子。”
“你唱不唱,不唱我獨唱,你在旁邊當吉祥物站著湊數。”
許言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平復好情緒,慢慢道:“誰說我不唱了,一首歌重要的不是曲子,是彈曲子的人。”
“喲.......”
謝殊陰陽怪氣:“彈曲子的人~你彈貝多芬和小星星,讓評委好好鑒賞鑒賞。”
“........”
嚴書中斜倚在鋼琴上麵,懶洋洋道:“我投小星星。”
沈中紀看了許言一眼:“我投.......許言彈的小星星?”
“抱團孤立我。”
謝殊認為自己招小人,失落地彈了首強軍戰歌增加自己的磁場,邊彈邊唱:“聽吧新征程號角吹響!”
“這是什麼歌?”
“好歌。”
許言認同地點點頭:“壞人好歌。”
“鐺——”
新的戰爭開始了。
........
一個小時後。
學生大禮堂。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今年的文藝匯演即將迎來尾聲。”
劉仲元聲音抑揚頓挫,視線落在台下的領導上麵,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最前排中間的位置,坐著嚴父與許父。
兩邊是學校的主任老師,以及對學校進行過資助的其他實業家。
再後麵,則是學校各個年級的學生,還有已經畢業的校友。
嚴書玉穿著得體的學生裙,聲音清甜明亮:“下一個節目是由二年級金融二班許言、謝殊帶來的雙人歌曲彈唱——《錯位時空》”
說完,她與劉仲元共同下台,禮堂內的燈光暗下去。
“鐺——”
溫潤且有節奏的鋼琴聲率先穿透黑暗,緊接著,是清亮的結他聲。
“那一年,你和我一樣年紀~”
“年輕的~像是青澀的歌曲~”
原本輕聲嗡動的人群安靜下來。
結他聲與鋼琴聲搭配的很好,謝殊的聲音卻絲毫沒有被壓製住,清透又溫和。
“但為了創造夢中那個新天地~”
“你轉身匆匆走進風雨~”
話音剛落,燈光亮起,整個舞台的畫麵立刻清晰起來。
“我看見~千萬個可愛的你~”
“不回頭~向硝煙深處奔去~”
許言坐在鋼琴後側對著觀眾,手指在黑白鍵上不斷跳動著。
“多少個~青春背影消失在夜裏~”
“換來晨曦——”
.......
第四排坐著的,是三年前畢業的學生,原本見到故友談笑風生的臉上,笑容慢慢拉平。
當年畢業時,班級裡有二十七人,但現在還能聯絡到,確定還活著的,隻有他們六個。
他們讀的專業是化學,與其他係比起來,已經安全到不能再安全。
六個人都沒有了繼續聊天的心思。
身體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台上兩名年輕的學生,注意力卻彷彿落在了空無一物的空氣中。
......
緊接著,是兩人合唱。
“我仰望你看過的星空~”
“穿過百年時空再相逢~”
鋼琴聲清泠,結他聲透亮,混合在一起,隱隱約約能聽見電車叮叮的鳴響,穿過歌聲,落在安靜的禮堂內。
“你轉身之前的那個笑容~”
“我都懂~都懂~”
謝殊坐在舞台最中央,懷裏抱著結他,微微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半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