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父將桌麵的早餐推到許言麵前,說:“你那朋友跟汪處長認識,看起來關係還不錯,不用擔心他。”
“誰說的?”
“汪處長和謝殊都說了。”許父頓了頓,補充道:
“去特高課接你那次,我就見過他們兩個站在一起說話,應該很早就認識,汪處長說謝殊是她朋友的親戚。”
.......
早餐蓋子被開啟,許言用勺子攪著瘦肉粥。
熱騰騰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鏡片,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
......朋友的親戚。
謝殊.....也是漢奸家屬。
從李默群到汪黎。
自己這是什麼該死的招漢奸體質。
他是磁鐵嗎?專吸漢奸?
怎麼身邊關係好的朋友,一個兩個的都跟七十六號有親戚。
算了。
勺中的粥晾涼,許言將其送進嘴裏,清淡的米香混合著瘦肉的味道,輕輕一抿,瞬間在唇齒間化開。
漢奸就漢奸吧。
胎裏帶的孽緣,能怎麼辦,要怪就怪命。
是命。
是不公正的命!害得兩名有誌之士淪落為漢奸家屬,每天在煎熬與痛苦中活著。
許言將勺子放回粥裡,語氣清冷:
“謝殊之前也被特高課抓過,汪黎那天應該是去救他,他們不一定有關係。”
“不用和我解釋。”
許父坐在許言對麵:“你選擇的朋友,你自己判斷,隻要不是日本人我和你媽都不會管。”
頓了頓,許父笑了聲,目光落在許言握住勺子的手指上麵。
昨天晚上,這個手指還指著他的腦袋。
“你應該解釋的不是這個。”
許父的嗓音壓低,不再像剛才那般和藹:“昨天晚上是怎麼一回事。”
“......咳。”
許言推了推眼鏡:“我以為汪黎是來抓人的,想拖延時間,隻是中間出了些無足輕重的小意外。”
多餘的事先不提。
許言自己都沒弄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
如果謝殊殺人的事情沒暴露,最好還是不要讓再多的人知道。
“爸。”
“怎麼?”
許言緩慢地捂住自己腹部:“這粥是不是有毒,我感覺它在撕咬我。”
“......你哪不舒服?”
許父立刻站起來,身下的椅子摩擦地麵,發出“刺啦”一聲響。
“......肋骨下麵。”
許言左手撐住桌麵,腦袋埋進胳膊裡:“還,還有頭,頭也不舒服。”
“我去叫醫生。”
“不用。”許言語氣突然急促,“出院,我要回家,讓楊大夫來看。”
許父的手落在許言肩膀上:“楊大夫來的太慢,先讓自己的醫生看。”
“福民醫院裏有日本人的臥底。”
許言冷靜開口,認真汙衊:“三個臥底,二男一女,所以昨天我和中紀反應才會那麼大,不能在這裏治,立刻出院。”
“......”
這孩子是嫌昨晚丟臉了。
也罷。
許父點頭:“出院吧。”
他自己的老臉昨晚也快被丟盡了。
許父立刻起身走出病房,對門口守著的人說:“給許言辦出院手續,叫楊大夫來許家一趟,就說三少爺身體不舒服。”
囑託完,他轉身就要回病房。
剛好與試探抬頭的許言對上眼。
......這小子又裝的。
許父迅速移開視線,假裝沒看見,說:“走吧,出院。”
......
五分鐘後,戴著口罩的許言從醫院後門,極其低調地離開了。
他坐在車裏,透過後視鏡看醫院的牌匾。
福民醫院。
永別了。
我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了,墳墓都將離你五十公裡遠。
.......
與此同時,日本陸軍醫院。
真田緒野的病房。
病房很簡單,一麵衣櫃,一個辦公桌,還有兩張病床。
真田緒野正坐在辦公桌後寫檔案,突然聽見有人在叫他。
“喂。”
他回過頭,病床上的謝殊已經睜開眼睛,正直勾勾的看著他:“我怎麼在你的病房?”
驚悚。
簡直是驚悚。
他的豪華單人間怎麼變成雙人套房了?
一睜眼,麵前就有個穿和服的殘廢鬼子。
這誰能受得了。
真田緒野從椅子上麵站起身,支住旁邊的柺杖走過來,坐到謝殊床上:
“昨天白天我一直在海軍司令部,那裏的守衛不讓陸軍進,我晚上才聽到你的訊息。”
“哦。”
“聽到訊息我第一時間就派人去找你,兩名憲兵的事情也已經處理好。”
“......”
謝殊指尖點了點自己左手背的輸液管,抬起眼看向真田緒野:
“你是在向我解釋嗎?”
“......如果你想這麼理解。”
謝殊直起身,嘴角彎了彎:“沒關係,我自己都解決了。”
給老子錢!
你在那乾放屁有什麼用!老子要錢!瘸腿的摳門殘廢鬼子!給老子錢!
他的笑容很勉強。
落在真田緒野眼中,莫名的有些苦澀。
真田緒野沉默兩秒,開口說:“過去的事情就別想了,以後還要繼續生活。”
No.
我不要聽雞湯。
我要錢。
正在謝殊思考如何讓對方心甘情願貢獻出大額財產時,聽見真田緒野平靜的聲音:
“十點半了,你該去上課了,顧青在隔壁等你。”
“......?”
謝殊愣了兩秒,隨後雙眼緩緩瞪大:
“你說什麼?”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真田緒野,指向自己額頭提醒道:“我燒還沒退呢!”
隨後手指轉向自己手背:“吊瓶還沒掛完!”
“哦對。”
真田緒野突然意識到什麼,聲音抬高:“鈴木川。”
“嗞呀——”
房門立刻被推開,謝殊的視線隨之移過去,看見的便是毫髮無損的鈴木川。
倒也不算毫髮無損。
臉上有一點小擦傷,大概是前天海陸大戰時弄的。
怎麼沒去死啊?
該死的傢夥。
.....歸根結底。
如果鈴木川不潑那桶冰水自己就不會高燒,不高燒就不會亂喝酒,不亂喝酒就不會酒精中毒。
所以,自己才殺了幾百人就燒到四十度根本原因就是鈴木川那桶冰水。
該死的傢夥!
謝殊惡狠狠地看著他,正思考怎麼讓對方斷條胳膊腿時,鈴木川已經走到真田緒野麵前。
他微微躬下身:“大佐。”
“拿個冰袋,敷到幸樹額頭上,然後送他去對麵病房裏學習。”
謝殊:“......?”
他震驚地看著真田緒野。
不是。
什麼東亞式教育?
我昨天自殺了,燒還沒退,手背掛著水呢!你讓我去上課?
上輩子聶涯都沒這麼乾,自己隻要犯病說休學就休學,好吃好喝伺候著,要錢給錢要手機給錢。
“你們拿我當人了嗎?”
鈴木川轉身去取冰袋。
“鈴木川你站住!”謝殊語氣飛快,“真田緒野你知道我為什麼高燒嗎?因為他往我身上潑冰水!”
真田緒野:“.......”
是我讓的啊。
算了。
他冷下臉,目光轉向鈴木川:“罰你半年的軍餉,下不為例。”
......
五分鐘後。
謝殊板著臉坐在書桌旁邊,額頭處綁著一個冰袋,顧青站在他左後方,懷裏抱著教案。
真田緒野看了眼鐘錶:“今天晚上九點下課,中午休息一個小時。”
“我錯了,我選擇喝雞湯。”
謝殊獃滯地看著麵前的書本,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中午給你喝,你先學習。”
真田緒野說完這句話,關上了病房門。
........
聽不懂人話。
謝殊朝門翻了個白眼,剛翻回來,就與麵前的顧青大眼瞪小眼。
不知道為什麼。
謝殊總感覺顧青的眼睛裏已經看不到幾天前,那種想要傾瀉知識的強烈慾望了。
......那更好。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倒頭栽上去,身體陷進柔軟的被褥中:
“老顧啊,你放心,我肯定在最後一天把所有知識都學會,今天就讓我再歇一天。”
顧青:“您已經歇了三天了。”
“最後一天。”
謝殊將鞋一踹閉上眼睛:“你別告訴真田緒野,他要問就說我今天學習了,等他檢查之前我自己跑出去,不會拖累你。”
“......真田大佐要求我七天必須教會你。”
唉。
這小漢奸還挺有職業操守。
謝殊無奈,翻過身用後背對著他,敷衍道:
“你教我不就是想得到些東西嗎?我給你還不行嗎小漢奸,你隻要讓我睡覺,我就滿足你一個願望。”
此話一出,空氣安靜了。
許久沒有傳來動靜。
謝殊將被子扯到身上,放心地閉上眼睛。
睡覺睡覺。
生病就是用來睡覺的,等體溫降到三十七度五以下,去炸個日軍司令部玩玩。
想著想著,呼吸聲逐漸均勻。
兩米遠處,顧青的胳膊垂在身側,雙手攥成拳頭,指甲幾乎在肉裡嵌出血痕。
半晌。
他膝蓋突然一彎,重重跪在地麵上。
“撲通——”
巨大的聲響震開謝殊的眼睛,不等他翻過身,就聽見顧老師顫抖的聲音:
“求您放過我妻兒,隻要她們娘倆安全,您想讓我做什麼,活也好死也罷,我都心甘情願。”
緊接著。
顧青的頭狠狠磕下去。
在額頭即將與地麵相觸的瞬間,被一隻溫熱的手掌扶住。
謝殊托住顧青的額頭往上一推,對方的身體便直起來。
“我又沒死,你磕什麼頭?”
他收回胳膊,裹住被子坐在床上:“起來,坐椅子上說,好端端跪什麼跪,在那兒咒我死呢。”
“......不是。”
顧青嘴唇顫抖地發出兩個字音,緩緩爬起身:“我沒有咒您死的意思。”
“嘖。”
謝殊搖頭:“我不信,心裏不知道咒多少次了吧?”
“你妻兒在哪?我沒聽說過這件事,真田緒野說你是漢奸,自願過來的。”
顧青垂著腦袋,輕輕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哪,這兩天回家時我都會被蒙上眼睛,但鈴木少尉應該知道具體位置。”
“知道了。”
謝殊打了個哈欠,又在被窩裏待了兩秒,這才依依不捨地出來,利落地穿上鞋:
“碰見我算你走運,我最討厭那個鈴木川,他想做的事我一件也不會讓他辦成。”
“知道你妻兒位置的不止鈴木川一個日本人吧,你記不記得其他人的臉?”
顧青點頭:“記的。”
此時謝殊已經將子彈塞滿腰包:“一會全都給我指出來,我就把你家人放了。”
“好。”
......
半個小時後。
醫院後門,謝殊靠在一輛黑色越野車上,轉著手中的鑰匙。
這輛車是管原田雅子借的,他自己的車落在和平旅館還沒有取。
兩米遠處,站著不明所以的鈴木川,還有十名日本兵。
謝殊率先開口:“鈴木川,顧青的家人在哪裏?”
鈴木川微微低頭:“真田軍曹,我不能說。”
“砰!”
一槍穿透鈴木川喉嚨,血液瞬間噴湧而出,他的雙眼不可置信地瞪圓,伸手捂住自己脖頸,指縫間不斷流出鮮紅的血。
身體向前跪倒,身體劇烈抽搐著。
他張大嘴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謝殊語氣懶洋洋的:“不想說就別說了,下一個。”
他的胳膊緩緩右移,指向下一名日本兵的腦袋:“你說。”
“我,我......”
“砰!”
“我最討厭結巴的人,下一個。”
旁邊的顧青:“......”
每一槍射出他的心都跟著顫抖一下,渾身的神經都綳死,突然有些後悔剛才說出的話。
這個人......比他見過的所有日本人都要心狠手辣。
......
“砰!”
又是一槍。
這次,不等謝殊說話,排在下一位的日本兵猛地跪下去,邊跪邊喊:
“吉祥路213號我可以開車帶您去我認識路真田軍曹求您不要殺我!”
聲音洪亮,話語清晰,甚至一口氣都沒換。
求生慾望極其強烈。
謝殊勉強滿意:“上車。”
汽車開的很快,一個甩尾,駛向吉祥路213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