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殊語氣懶洋洋的,雙手隨意地搭在身體兩側,尚未乾透的髮絲垂在額頭上。
“明天會有一批軍火運到東灘碼頭,說是給駐滬日軍司令部的,你要的話派幾個人過來拿。”
“怎麼拿?真田緒野不會懷疑你嗎?”
“沒事,他智力有問題,我回幾次檔,到時候給你一個完美攻略。”
.......
汽車行至霞飛路,街道的喧囂聲隔著車玻璃傳進來。
這裏人流密集,黑色吉普車的油門鬆了鬆,但路上的人群還是自覺讓開一條路。
“昨天你和餘司令約著在玉春樓見麵,怎麼沒去,是有事耽擱了嗎?”
“昨天......”
謝殊緩了兩秒,塵封的記憶逐漸回籠,表情瞬間僵住。
哦莫!
完蛋!
忘得死死的!
“......真田緒野不讓我出門,他把我關在病房一整天。”
謝殊毫不猶豫,開口就是潑髒水:“那個老不死的!我一出門就往我身上潑冰水!歹毒得很!”
提起玉春樓,謝殊終於想起來,自己是要當新四軍的財神爺的男人。
“我埋在城外的錢你挖完了嗎?”
聶涯搖頭:“沒有,等謝先生髮通知呢。”
“等什麼等!再等抗日都勝利了!錢留著幹什麼?留著改革開放啊?滬上不缺你那一筆!”
“真田緒野太窮,資金周轉不開,等兩天我再弄出一筆,軍隊的狗都換上新軍裝。”
謝殊畫餅畫困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他脫掉西裝扔到後座,胳膊還沒來得及收回來,就聽見駕駛座傳來聶涯的聲音:
“真田緒野,是不是對你不好?”
“......”
謝殊沉默兩秒,認真思考了很久,誠實地張開嘴:
“說句喪良心的......那殘廢鬼子對我還真挺夠意思。”
真的。
謝殊平時就差騎他脖子上罵了,真田緒野還能穩如泰山,自己提出的要求,別管過分不過分,對方都能滿足。
確實夠意思。
不然謝殊早把他殺掉換新靠山了。
真田幸樹的原名可是藤原幸樹。
謝殊打聽過,這個姓氏貴族多,自己靠著回檔的本事隨便認個親,就能繼續如魚得水的活著。
運氣好點,沒準直接能當天皇他遠方表爹。
還跟真田緒野這個平頭老百姓廢什麼話呢,全家通通發配南極!
奈何真田緒野現在還算聽話,輕易找不到脾氣這麼好的鬼子,先留著吧,又不耽誤劇情發展。
......
當然,這些隻是謝殊的想法,聶涯是不知道的。
他半點也不相信真田緒野對謝殊態度友好。
友好......友好能友好到讓人一抬手就以為自己要捱打嗎?
明明受傷的是自己,卻還是下意識道歉,說跪就跪,看抱頭的那個姿勢,肯定沒少被打罵。
能活到現在都是佔了回檔的優勢。
謝殊這孩子聰明,聽話,還沒有壞心眼。
那日本人真是狠毒,怎麼下得去手呢?
他深吸一口氣,問:“你知道那個碼頭的佈防圖與貨物存放時間嗎?”
“知道。”
謝殊點頭。
上次在醫院,他剛從真田緒野口中得知軍火的事就想辦法問出來了,問完纔去黑市等胖老闆,這才遇見聶涯。
謝殊從副駕駛前的儲物格裡翻出紙筆,在上麵畫起佈防圖來,用拙劣的繁體字地將每一處細節都標清晰。
聶涯接過密密麻麻的紙張,掃過一眼,點頭:“搶軍火的事情我來處理,你不用管了,真要出意外我再來找你。”
謝殊反對:“不行,你不能自主回檔,沒有我實用。”
聶涯語氣淡淡:“我先用腦子,腦子不夠用了再用你。”
頓了頓,他繼續說:“別老......回檔,能活著盡量活著,不然精神容易出現問題。”
已經確診多年的謝殊:“......”
誰出現問題?
我嗎?
他換了條腿重新翹起,姿勢悠閑:“隨便吧,那你給我個活,我閑著難受。”
聶涯思考片刻,車輛在前方路口轉彎,目的明確的朝西麵駛去。
......
十分鐘後。
和平旅店。
謝殊連人帶包地被拋棄在豪華單人套間裏。
聶涯留下一句,“你的任務就是吃飯睡覺,吃飽了睡,睡醒了吃,我後天早上來接你”後。
轉身就走。
“砰——”
房門被關上,徒留迷茫的謝殊與滿屋子的美味佳肴,旁邊的床頭櫃上還擺著一杯調好的洋酒。
橙色的液體透過玻璃杯,還在不斷冒著氣泡。
“.......”
“草!拿我當豬羔子呢!老子不困!”
謝殊勃然大怒。
......
十分鐘後。
“呼嚕——”
謝殊翻了個身,一腳將被子踹到地麵,腦袋埋進枕頭裏睡得是天昏地暗。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差點沒睜開眼。
眼皮上麵彷彿壓著足足十個沈中紀,重著要命。
渾身都在發冷,他縮著肩膀將掉落在地的被子拾起,蠶蛹般將自己裹嚴實,後知後覺地感覺到.....
勞資好像是感冒了。
嘶,不應該啊!
回檔前沒這一啪,難道是睡覺睡的?
今天是有點驕奢飲逸......個屁!一點福不讓勞資享啊!我喝喝酒睡睡覺怎麼了?!
謝殊腦袋裏麵好像糊了一層糨糊,思緒很慢。
到最後,滿腦子都是旁人不讓他驕奢飲逸。
越想越生氣,越想越生氣。
嗓子幾乎開裂,渴的快要冒煙。
被窩裏伸出一條胳膊,在床頭櫃上摸了兩下,精準地抓過水杯,昂起頭一飲而盡。
......水杯裡全是威士忌。
哪他媽有水啊!草!
也罷,物理降溫,喝點小酒蒸蒸汗,睡一覺就好了。
一杯酒下肚,謝殊更迷糊了。
為什麼還是渴?
渴渴渴渴渴渴渴渴渴渴渴渴渴!
該死的店家!居然敢在水裏兌酒!欺騙消費者膽大妄為!
不行!
他得收集證據,揭穿無良店家。
謝殊裹著被子從床上爬下來,穿好鞋走到房門口,朝走廊就是“嗷”一嗓子:“你好!有人嗎?204要酒!所有酒全上一遍!”
........
五分鐘後。
“咚咚咚!”
“進來。”
話音剛落,十名穿著西式禮服,洋不洋土不土的服務生走進來,每個人手中都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是琳琅滿目的酒水。
“放地上就行。”
謝殊嗓音有些啞:“旁邊的皮包裡有錢,先把賬結了。”
結了賬才能證明是我買的酒,這樣我才能保護自己的正當權益。
咦嘻嘻嘻嘻嘻嘻。
服務生微微躬身:“好的先生。”
他的視線在屋內掃了一圈,略過一口沒動的吃食,落在床尾的皮包上麵。
取走對應的錢後,帶著一眾服務生轉身離開。
.......
謝殊則開懷暢飲。
飲著飲著,他便忘記最開始的目的,隻覺得酒好喝,這酒咋這麼酒呢!
喝完身體麻酥酥的,跟通電似的。
他的酒量不如沈中紀,也不如嚴書中。
雖然比許言強上許多,不至於沾酒就瘋,但連續喝七八杯還是會上頭。
身體的溫度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可能是醉了,也可能是酒精在與病魔對抗消耗過多體力,謝殊的眼皮開始打架。
身體一軟。
“撲通!”
連人帶被的栽倒在厚厚地地毯上麵。
倒頭就睡。
這一睡,就再也睜不開眼了。
........
晚上十一點半,一樓櫃枱。
旅館老闆正在撥弄算盤,紅棕色的算盤珠子撞在木框上麵,發出悅耳的響聲。
他眯著眼睛,笑的都合不上嘴。
果然啊!
汪大小姐說的對啊!
這旅店一改裝升級,引入些西洋玩意後營業額是翻倍的漲!
今天晚上光是酒水就賣出足足二十萬!
這利潤!
嘖!
想到這,旅店老闆翻了翻賬冊,注意到204那位以一己之力,貢獻出十六萬業績的大酒蒙子。
“去個人!看看204房間燈滅沒滅,沒滅給客人送碟果盤,好好醒醒酒!”
醒來接著喝!
哈哈!
三分鐘後,一名服務生連滾帶爬地衝下來,大驚失色地抓住老闆胳膊:“爺兒!那客人喝死個屁的了!都快沒氣了!”
“什麼!!!”
旅店老闆急匆匆衝上樓,不等進門便透過虛掩的門板,看見房間內的慘狀。
一個少年臉色蒼白地倒在自己花大價錢訂購的地毯上,旁邊是自己花大價錢訂購的被子,虛握的掌心中,是自己花大價錢訂購的玻璃酒杯。
“娘誒!大壯快送他去看大夫!”
說完,旅店老闆反應過來,清清嗓子重新喊:“媽啊!琳達,快送這位洋氣的先生去洋氣的醫院!”
大·琳達·壯:“......”
都什麼時候還在那裝洋人呢!客人又聽不見!
非逼著他們這群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襯衫黑馬甲,真是瘋了。
心裏已經罵翻了天,表麵依舊一句話也不敢說,搬起謝殊便送去距離此處最近的福民醫院。
......
與此同時。
福民醫院的圍牆處。
許言騎在沈中紀脖頸上,伸長胳膊去接牆外的兩份早點。
沈中紀晃晃悠悠的,連帶著許言都站不穩,圍牆處露出的腦袋跟個移動靶似的。
“哎呦少爺您小心點!”
玉春樓的小二嚇得直冒汗:“打包盒上沒寫標識,您千萬別跟老爺說是我給你送的啊!”
“放心。”
許言終於抓住餐盒上的把手,微笑著安撫對方:“誰說誰不是華國人。”
話音未落,不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音。
許言立刻拍了兩下沈中紀腦袋:“速走。”
邊拍邊掏兜,數字也不看往牆外扔錢:“德華,這是給你的小費.......啊!”
沈中紀腳下一滑,兩人齊刷刷栽倒在地。
“撲通——”
“許言!”沈中紀大驚失色,連疼都顧不得疼,驚慌失措地翻過身,“飯沒事吧!”
許言:“......”
萬幸,兩人本來就鼻青臉腫的,多了點摔傷壓根看不出來。
裝飯的木盒在摔倒的第一時間便被高高舉起,毫髮無損,甚至連湯都沒灑。
許言與沈中紀跌跌撞撞地跑掉了。
“去哪吃啊?”
“去天台吧,風速高,味道散的快。”
“可是天台涼的也快呀!”
“那就快點吃,趁食物變涼之前吃光。”
“吃不光怎麼辦?”
“浪費食物可恥,吃不完就從天台跳下去,我們跟食物一起涼。”
“真是妙啊!”
......
天上的月亮很白。
柔和的光線灑落在顧青慘白的臉上,他的手中握著一根沾滿墨的毛筆。
偌大的房屋中,隻有他和三名穿著便服的日本兵。
“寫啊。”
日本兵拿槍指著顧青腦袋,語氣很冷:“你的妻子和兒子還在鈴木少尉特意為她們準備的新住處等你回家呢。”
顧老師的筆還是沒能落下去。
他的手在不停的抖。
麵前的黃色宣紙旁邊,放著一張寫好的例紙。
“近日常有日本人搜查我家,顧某決定攜妻兒離開滬上,煩請孫大夫幫忙將此屋出售,售出價格的三成為辛苦費,剩餘錢財請寄到東莞市虎門鎮柳河路三十六號。”
......
這讓他怎麼寫?
這封信寫完......不就死了嗎。
顧青嘴唇都在顫抖,右手握緊毛筆,墨水滴落,暈染了紙張。
日本兵不耐煩了:“寫不寫?不寫我現在就殺了你,剛好你那老婆挺漂亮的,你活著鈴木少尉不讓我們動人!”
“......我寫。”
毛筆顫抖地在紙上落下第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