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燈的光柱像刀子,把雨幕割裂成一塊塊。
兩輛憲兵卡車急剎,停穩了。後車廂跳下來十幾號鬼子憲兵,一身裝備叮噹響。
三八大蓋齊刷刷舉起來,黑洞洞的槍口,全部鉚死了站在一地黏稠的紅中間的那道人影。
帶隊的少佐趟著泥水過來,右手“唰”的拔出南部十四,槍口指著前麵,嗓門吼的很大。
“抱頭,跪下!報番號!”
陸遠眼皮都懶的擡,慢條斯理的把抽了一半的柔和七星夾在指頭縫裡。
腦子裡,那個日本頂級貴族的傲慢勁兒正在往上躥。
槍口黑壓壓一片。他不光沒跪,反倒一邁步,皮靴踩著地上的血水,直直衝那個少佐走過去。
“八嘎!”
少佐給這沒把他放眼裡的態度激的火冒三丈,拉槍栓就想朝天放一槍。
陸遠腳下猛的一蹬,整個人像頭豹子撲了上去。左手快成一道虛影,一把攥住少佐握槍的手腕,死命一擰。
“咯嗒。”
一聲脆響。
少佐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手槍脫手,一頭栽進泥水裡。
周圍的憲兵還沒來及反應。
陸遠右手掄圓了,帶著風聲,“啪”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抽在少佐臉上。
這一耳光,比天上的雨聲還響。
少佐給抽的整個人原地轉了半圈,嘴裡混著血沫飛出幾顆牙,砸在卡車輪胎邊上。
“你們的狗眼瞎了?!”陸遠從上往下看著趴在泥水裡的少佐,語氣裡的傲慢跟森冷能鑽進人骨頭縫。純正的東京富人區口音砸下來,跟連珠炮似的,“連我藤原龍一的車都敢攔,誰給你們的膽子?!”
周圍正準備開槍的憲兵一聽“藤原”這兩個字,人跟被雷劈了似的,握槍的手抖的厲害。
這年頭,軍閥財閥說了算。藤原家,就是權力的塔尖。
趴地上的少佐捂著高高腫起的半邊臉,腦瓜子嗡嗡的。火氣本來都燒到腦門了,可聽清那標準的貴族咬字後,人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裡到外都涼透了。
少佐哆哆嗦嗦的擡頭,眼睛死死釘在對方那件沾血的定製西裝上,還有胸口那塊代表特高課機要處少佐的純金銘牌。
一股巨大的恐懼攥住了這個底層軍官的心臟。
惹大禍了。
少佐顧不上手腕鑽心的疼,連滾帶爬的翻起來,兩腳併攏,腰桿挺的跟電線杆一樣,然後猛的彎腰,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萬分抱歉,藤原少佐!屬下救援來遲,請您責罰!!”
陸遠冷哼一聲,把煙屁股彈到少佐的軍帽上,火星濺開。
“把這些屍體弄乾凈。立刻備車去陸軍總醫院,我這身西裝上的鐵鏽味聞著想吐。”
少佐跟得了救命的聖旨一樣,扭頭就沖手下咆哮,指揮憲兵趕緊清場。他自個兒親自拉開卡車副駕的車門,像個奴才,手背墊在門框上,弓著腰請陸遠上車。
一小時後。
上海日軍陸軍總醫院,最高階的單人病房。
陸遠靠在軟枕頭上,閉著眼。腦子裡跟一部精密的儀器,飛快檢索著藤原龍一記憶裡關於特高課的情報網。
重點鎖在最高長官,鬆井大佐的資料頁上。
這是個疑心病重、手段毒辣的老牌特務,絕對不會輕易信任何一場沒有活口的襲擊。
房門被人輕輕敲了敲,推開一條縫。
一個穿深棕色西裝,頭髮梳的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擠出一臉諂媚的笑,提著個沉甸甸的黑皮箱快步進來。
七十六號情報處處長,李明。
軍統上海站鋤奸名單上排第一的頭號漢奸,死在他手裡的自己人不計其數。
陸遠眼底一道冰冷的殺機閃過去,又很快被藤原那種特有的懶散跟瞧不起人的勁兒蓋住了。
“哎呀,藤原少佐受驚了!卑職七十六號李明,聽說少佐遇襲,特地準備了些薄禮探望。”李明滿臉堆著笑,把黑皮箱放床頭櫃上,悄悄彈開鎖扣,露出碼的整整齊齊的十根大黃魚。
金燦燦的光晃眼睛。
陸遠眼皮垂著,看都沒看那箱金條,鼻子眼裡哼了一聲。
李明一看這反應,眼珠子一轉,壓低聲音試探。
“少佐初來乍到就碰上這麼兇險的埋伏,肯定是內部有人漏了風聲。不知少佐交火的時候,看清那些暴徒有啥明顯的特徵沒有?卑職立刻派人全城抓捕!”
設定
繁體簡體
這話聽著是表忠心,其實藏著刀。
李明這種老狐狸,明顯是在套話,想從細節裡找破綻。
陸遠突然皺起眉,擡起右手在鼻子前嫌棄的扇了兩下,眼神跟看一堆垃圾似的落在李明身上。
“你這身破西裝從哪個貧民窟的二手市場淘來的?袖口上那股廉價香水味,快把我的眼睛熏瞎了。”
李明的笑僵在臉上,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堵回嗓子眼。他壓根沒料到對方會突然拿衣服說事。
陸遠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裡是高位者對低等生物的絕對碾壓。聲音不大,可那股傲慢勁兒,字字誅心。
“在我麵前,規矩就是少問多做。收起你那套自作聰明的把戲。你不過是特高課養的一條狗,狗的職責是咬人,不是跑來問主人怎麼被咬的。聽懂了?”
豆大的冷汗從李明額頭上冒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滾。
這個新來的日本貴族不光狂到沒邊,那雙眼睛也毒的嚇人,一個照麵就把他骨子裡的那點卑微給扒乾淨了。
李明那點想仗著地頭蛇身份探探深淺的心思,一下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麵對絕對階級壓製的恐懼。
“卑職該死!卑職越權了!少佐教訓的是!”李明一個勁的鞠躬,伸手胡亂抹掉額頭的汗,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從現在起,七十六號全聽少佐驅馳,絕沒二話!”
李明正拚命表忠心。
病房門被粗暴的推開。
一個穿日軍大佐軍服,胸前掛滿勳章的中年軍官大步跨了進來。
特高課課長,鬆井。
鬆井的目光跟刀子似的在李明身上颳了一下,嘴裡吐出一個字。
“滾。”
李明跟得了大赦,連滾帶爬的逃出病房,還順手把門帶上了。
病房裡隻剩下兩個人。
鬆井踩著軍靴走到床邊,兩手背在身後,從上到下審視著靠在床頭的陸遠。
那種久居高位,掌控生殺大權的老牌特務的壓力,跟真的東西一樣,籠罩了整個房間。
陸遠一點緊張害怕的意思都沒有,反而自顧自的挪了挪枕頭,連起身敬禮都省了。
麵對這種級別的老狐狸,裝乖隻會死的更快。
隻有把藤原那種仗著家世背景,誰都不放眼裡的少爺派頭演到骨子裡,纔是最好的護身符。
鬆井盯了他足足一分鐘,突然開口,語速很快,用的是一種很偏的京都鄉下土話。
“令尊五年前在京都鴨川邊上那家居酒屋,最愛點的那款冷門清酒,叫什麼名字?”
這是絕殺。
沒有任何檔案會記這種私密的生活細節。
更別說用偏僻方言提問,對方隻要愣一秒,或者聽不懂,身份立刻就完蛋。
陸遠腦子裡的記憶庫在零點零一秒內就找到了答案。
鴨川居酒屋,五年前,暴雨夜,他爹藤原正雄端著的那個青瓷酒壺。
畫麵清晰的很。
陸遠眉頭擰死了,臉上是濃濃的不耐煩跟火氣,同樣用那種土話毫不客氣的頂了回去。
“雪月花。那破酒又酸又澀,老頭子偏偏愛喝。鬆井大佐,你把我這個重傷號晾在這半天,不關心你們特高課跟篩子一樣爛的情報安保工作,反倒跑來問這種無聊透頂的問題,這就是你的辦事風格嗎?!”
鬆井眼裡那股銳利的光一下就凝住了。
對答如流。方言標準的挑不出一點毛病。甚至連藤原正雄跟二兒子關係不好,互相看不順眼的家族秘聞都對的上。
最關鍵的是,這種被冒犯後直接咬回來的狂妄態度,跟傳聞裡那個被寵壞的世家子弟簡直一模一樣。
這種刻在骨子裡的囂張,絕對不是中國特工能模仿出來的。
鬆井緊繃的下巴鬆了點,臉上冷硬的線條被一抹假笑取代。
“藤原老弟受苦了。這次的刺殺,特高課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派人接你回本部。”
陸遠冷哼一聲,直接翻了個身,背對著鬆井,一句客套話都懶的說。把貴族的傲慢演到了最後一秒。
鬆井很滿意的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
手握住黃銅門把手的那一刻。
鬆井的眼神又冷了下去,冷的像冰。
他拉開門走出去,對著守在門外的副官,隱蔽的打了個手勢。
兩根手指交叉,輕輕點了點病房的門牌。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