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下樓的時候,腿有點軟。不是嚇的,是那個訊息太重了,壓得他走不動道。模板做好了,假鈔要開始印了,他站在樓梯拐角處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深吸幾口氣,才繼續往下走。
大廳裡跟往常一樣,山田靠在沙發上打盹,渡邊在旁邊擦槍。沈安走過去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裏翻來覆去就是剛才聽到的那些話——成了,模板做好了,可以開始印了。他睜開眼睛,又閉上。怎麼辦?酒店裏三層外三層,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送菜的進不來,傳菜的上不去,廚房裏的人連樓梯口都靠不近。他在心裏把能想到的辦法都想了一遍,一個都行不通。
他正想著,門口傳來汽車喇叭聲。沈安睜開眼睛往門外看——幾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車燈還亮著,刺得人眼睛發花。門外的憲兵立正敬禮,車門開了,第一個人下來,龜田,接著是山本,還有一個穿西裝的日本人,四十來歲,戴著金絲眼鏡,沈安不認識他,但看他走路的樣子和龜田、山本對他的態度,官兒不小。
三個人快步往樓裡走,誰都沒說話。龜田經過大廳的時候看了沈安一眼,點了點頭,沈安趕緊站起來彎了彎腰。龜田沒停,直接上了樓,山本跟在後麵,那個穿西裝的走在最後。三個人消失在樓梯口,沈安站在大廳裡,看著樓梯口那四個特高課的人側身讓開,等他們上去了,又站回原位。
沈安轉過身,往三樓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時巡邏一樣。他知道這些人來幹什麼——肯定商量怎麼把模板和資料送出去。三樓樓梯口那四個人還站著,他上了二樓,走到拐角處靠著牆,點了根煙,耳朵豎起來。
樓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隔了幾層樓,聽不太清,但那些心聲從五米之內漏下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棉被。
[東西做好了……得趕緊送出去。外麵全是抗日分子,盯了好幾天了……走大路肯定不行。]
沈安不知道的是會議室裡
山本的聲音緊跟著響了起來帶著點急切:“走大路不行,那就走小路。後門那條巷子,通到後麵的馬路,那邊人少,晚上更沒人。找幾個可靠的人,化裝成普通老百姓,混出去”
那個穿西裝的聲音也響起來了,慢悠悠的,帶著點官腔:“後門那條巷子我也看了,太窄,隻能走人,走不了車。萬一被堵在巷子裏,跑都跑不掉”
沉默了一會兒,龜田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那就兩條路。一條明的,一條暗的。明路上多派點人,大張旗鼓地走,把那些抗日分子的眼睛都吸引過去。暗路上派幾個最可靠的人,悄悄把東西送出去。”
[那就一明一暗……]
沈安的煙燒到了手指,燙了一下,他回過神來,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明路,暗路。日本人要玩聲東擊西。他靠在牆上,又點了一根煙,繼續聽。
山本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帶著點興奮:“明路就走正門,派一個車隊,重兵護送,大張旗鼓地走。讓所有人都看見,日本人要從正門送東西出去。那些抗日分子肯定會盯著這個車隊。”
[明路就走正門,派一個車隊,重兵護送,大張旗鼓地走……讓所有人都看見,日本人要從正門送東西出去……那些抗日分子肯定會盯著這個車隊]
那個穿西裝的聲音又響了,這回帶著點猶豫:“明路有了,暗路呢?誰走?怎麼走?”
龜田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暗路走水路。從後門出去,穿過巷子,到後麵的馬路,那邊停一輛不起眼的車,送到十六鋪碼頭,坐船走。”
[暗路走水路,從後門出去……穿過巷子,到後麵的馬路,那邊停一輛不起眼的車,送到十六鋪碼頭……坐船走]
山本也接上話:“人我已經選好了。三個,特高課裡最能打的,都受過精英特工訓練,槍法好,反應快。讓他們化裝成老百姓,帶著德國人和那個技術人員,還有所有資料,從後門悄悄走。”
[三個人……最能打……受過精英特工訓練……]
穿西裝的又問:“路線我們按照之前說的走嗎?”
龜田的聲音又響起來:“對,明路走陸路,從酒店正門出去,上霞飛路,轉金神父路,出法租界,走國道去南京。一路上重兵護送,裝甲車開路,讓所有人都看見。”
山本接著說:“暗路走水路。從後門出去,穿巷子,上後麵的馬路,換一輛民用牌照的車,走小路到十六鋪碼頭。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漁船,晚上走,天亮到吳淞口,換大船出海。”
沈安站在那兒,手指夾著煙,一動不動。明路走陸路,霞飛路,金神父路,法租界,國道,南京。暗路走水路,後門,巷子,後麵的馬路,十六鋪碼頭,漁船,吳淞口,大船。他把路線在心裏默唸了一遍,一個字都不敢漏。
穿西裝的聲音又響了,這回帶著點滿意的味道:“三天時間夠不夠?”
[三天應該夠準備了……]
龜田的聲音:“夠了。三天之後,兩路一起走。明路大張旗鼓,暗路悄無聲息。”
心聲漸漸遠了,腳步聲響起,從三樓傳到二樓,哢哢哢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沈安站直了身子,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還特意搜查了一遍,特意沒有與他們岔開下樓,步子很穩,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心裏把那兩條路線翻來覆去地背。
明路,霞飛路,金神父路,法租界,國道,南京。暗路,後門,巷子,後麵的馬路,十六鋪碼頭,漁船,吳淞口,大船。三天之後,兩路一起走。
他下了一樓,大廳裡還是老樣子,山田在打盹,渡邊在擦槍。沈安走過去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三天。還有三天。得把訊息傳出去。他在心裏把路線又過了一遍,一個字都不敢漏。
夜裏,沈安躺在服務員宿舍的床上,盯著天花板。隔壁床上的山田在打呼嚕,渡邊的呼吸很沉。沈安翻了個身,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個空煙盒。煙盒是白天準備好的,裏麵塞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那兩條路線,寫得密密麻麻的,字很小。他把煙盒攥在手心裏,又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明天得找個機會把煙盒扔出去。丁三應該還在外麵蹲著。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裏翻來覆去就是那兩條路線。天快亮的時候,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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