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康收到總部電報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小虎從發報室跑過來，手裏攥著那張紙條，臉色不太好。仁康接過紙條湊到油燈下看，看完愣在那裏，半天沒動。
“老鬼不撤，讓其找地方安頓下來。另，總部將提供三個地點，派人監控。看哪個地點被查。”
他把紙條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小虎。小虎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仁康沉默了一會兒，把紙條湊到油燈上點著了，火苗躥起來，紙灰落在煙灰缸裡，黑乎乎的，一碰就碎。
“去，把老鬼叫來。”他的聲音很低，聽不出什麼情緒。小虎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仁康站在窗邊，點了根煙。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總部讓老鬼不撤，留在上海，找地方安頓下來。還要設三個點，看哪個被查。這是要釣魚。釣出那個泄露老鬼住址的內鬼。他明白總部的意思，但他心裏不踏實。老鬼的住址已經暴露了，特高課盯了他五天，要不是判官的訊息，人早就被抓了。現在讓他留在上海，萬一再被盯上呢？
他把煙頭按滅在窗台上，走回桌前坐下。過了大概半個鐘頭，門被推開了，老鬼走進來，臉上帶著疲憊，眼睛下麵一圈青黑。他下午剛從钜鹿路跑出來，在安全屋躲了幾個小時，還沒緩過來。仁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老鬼坐下，等著他開口。
“總部來訊息了。”仁康說。老鬼愣了一下，看著他。“讓你先不撤，留在上海，找地方安頓下來。”老鬼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仁康把總部的計劃說了一遍——設三個點，派人監控，看哪個會被日本人查。老鬼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站長，我住址已經暴露了。特高課盯了我五天，要不是判官——”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仁康點了點頭。“我知道。但總部有總部的考慮。內鬼不揪出來，以後還會有更多人暴露。”他看著老鬼，“你找個安全的地方，先住下來。暫時不要活動，不要跟任何人聯絡。”
老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點了點頭。“行，我找地方。”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站長，判官那邊——”
仁康擺了擺手。“判官的事你別管了，我來安排。”
老鬼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門在身後關上，腳步聲遠了。仁康坐在那兒，又點了一根煙。過了一會兒，小虎推門進來，站在門口等著。
“去把老李叫來。”仁康說。小虎愣了一下，轉身出去了。老李是仁康的心腹，跟了他很多年，當年救過他的命。滬上軍統站的人都知道，老李是仁康最信任的人，沒有之一。
過了沒多久，老李來了。五十齣頭，矮個子，其貌不揚，走在街上沒人會多看一眼。但他那雙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什麼。他站在仁康麵前，等著他開口。
仁康把那三個地址寫在紙上，遞給他。“找三個可靠的人，盯住這三個地方。看哪個會被日本人查。不要打草驚蛇，遠遠盯著就行。”
老李接過紙條，看了一遍，揣進懷裏。“站長，盯多久？”
仁康想了想。“盯到有結果為止。可能三天，可能五天，可能更久。讓你的人機靈點，別暴露。”老李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仁康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夜。天快亮了，遠處有雞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催命。他站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轉過身，躺到那張破藤椅上，閉上眼睛。
第二天傍晚，沈安準時下班。出了憲兵隊，他往家走。路過巷口的時候，他照例往牆縫裏看了一眼——有東西。他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回到家，他把門關好，從袖子裏抽出那張紙條，湊到燈下看。紙條很小，疊得很緊，展開隻有一行字：“老鬼先不撤。”
沈安愣在那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撤？”他自言自語，聲音很低。他坐在桌邊，把紙條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老鬼先不撤。”就這五個字，沒有解釋，沒有原因。
他把紙條湊到油燈上點著了，火苗躥起來，紙灰落在桌上。他盯著那團紙灰，腦子裏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神經病吧？怎麼不讓人撤？
老鬼的住址已經暴露了。特高課盯了他五天，要不是自己提前得到訊息，人早就被抓了。現在告訴他先不撤？留在上海等日本人來抓？他把紙灰吹散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也許總部有總部的考慮。也許他們想用老鬼當誘餌，釣出更大的魚。也許他們有別的安排。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去廚房煮了碗麪，端出來坐在桌邊慢慢吃。麵是鹹的，湯是燙的，但他吃著沒什麼味道。腦子裏還在轉著那五個字——老鬼先不撤。
他把碗裏的麵吃完了，湯也喝了，把碗筷收了，洗了，放回原處。然後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裏黑漆漆的，什麼聲音都沒有。丁三的屋子也黑著燈，那小子應該睡了。
他站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老鬼先不撤。他反覆琢磨這幾個字。先不撤——那就是說，暫時不撤，以後還是要撤的。也許隻是緩幾天，等風聲過了再走。也許總部在安排別的方式，還沒準備好。也許——
他嘆了口氣，把窗戶關上。算了，不想了。總部有總部的考慮，他一個潛伏的情報員，管不了那麼多。老鬼是老江湖了，比他會藏。既然總部讓他先不撤，應該是有把握的。
他走到床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老鬼先不撤。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應該不會有事。應該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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