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週末,沈安不用去憲兵隊。
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幾道白晃晃的印子。他躺在床上沒動,盯著天花板愣了一會兒,腦子裏把昨天的事又過了一遍——周德彪的車,衝鋒槍掃射,手雷,跑,脫衣服,去憲兵隊上班。都過去了。他翻了個身,坐起來,下床洗了把臉,換了衣服。
早飯沒吃,他也沒胃口。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翻了幾張昨天的報紙,又放下了。快到中午的時候,他起身去廚房煮了鍋麵,剛端上桌,窗戶上被人輕輕敲了三下。他走過去推開窗,丁三蹲在外麵,縮著脖子,臉凍得通紅,鼻子尖都紅了。
“進來,正好吃飯。”
丁三翻窗進來,搓了搓手,在桌邊坐下。沈安給他盛了碗麪,他接過來呼嚕呼嚕地吃起來,吃得很快,像是餓了很久。沈安坐在對麵,慢慢地吃著自己那碗,等他吃完了,才放下筷子。
“最近先別搞事了。”沈安說。丁三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臉上有點失望,沈安頓了頓,看著丁三那張年輕的臉,“你這兩天盯周德彪,累得不輕。歇一歇,養養精神。”
丁三點點頭,沒說什麼,把碗裏最後一口湯喝了,抹了抹嘴。沈安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裏很安靜,沒什麼人。他轉過身,看著丁三。
“我有另一個任務給你。”
丁三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沈安走回來坐下,壓低聲音說:“從明天開始,你全天跟蹤我。”丁三愣了一下,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沈安繼續說:“離遠點,別靠太近。我可是跟著日本人混的,身邊都是憲兵隊的人,被發現了你就完了。”
丁三點了點頭,表情認真起來,腰板也直了。“大哥,你讓我跟蹤你幹什麼?”
沈安沒直接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有時候我手裏會有東西要送出去,但不能自己去送。我會打手勢,你看見了,就在後麵跟著。等我走了,你去撿我丟下的東西,送到一個地方。”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丁三。紙上畫了一個簡易的地圖,標著幾條巷子和一個記號。“在法租界一條巷子裏,是個廢棄的民房。牆角的磚頭下麵有個鐵盒子,你把東西塞進去就行。”他盯著丁三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了,“記住,送到就走,別多待,別打聽這是聯絡誰的。”
丁三接過紙,看了一遍,摺好揣進懷裏。“大哥,什麼手勢?”
沈安想了想,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丁三,左手垂在身側,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又彈了一下。“就這個。你看見這個手勢,就在後麵跟著。別跟太緊,保持距離。我丟下的東西可能是一張紙條,也可能是一個紙包,你撿起來,送到那個地方。”他轉過身,“能做到嗎?”
丁三站起來,點了點頭。“能。”
沈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還有一條——如果我被日本人抓了,或者出了什麼意外,你什麼都別管,直接走。該去哪兒去哪兒,別想著救我。”
丁三的臉一下子繃緊了,嘴唇抿成一條線,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沈安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別想太多。回去吧,明天開始。”
丁三點點頭,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回頭看了沈安一眼。“大哥,你小心點。”沈安笑了笑。“知道了。”丁三翻窗出去,消失在巷子裏。
第二天一早,沈安照常去憲兵隊上班。出了巷口,他往牆縫裏看了一眼——沒有新的紙條。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路過路邊攤的時候要了碗豆漿,兩根油條,坐下慢慢吃。吃完付了錢,往憲兵隊走。他知道丁三就在後麵某處跟著,但他沒回頭,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到了憲兵隊門口,那兩個日本兵看見他,點了點頭。沈安笑著打了個招呼,從懷裏摸出煙,一人遞了一根。“兩位早。”日本兵接過煙,笑著點了點頭。他進了院子,往自己那間辦公室走。路過龜田辦公室的時候門關著,裏麵沒聲音。他腳步沒停,直接進了自己辦公室。
推開門,山田和渡邊已經在了。山田正坐在椅子上,手舞足蹈地跟渡邊說著什麼,兩隻手比劃著,嘴裏劈裡啪啦地往外蹦字兒。渡邊靠在椅背上,手裏端著杯茶,一臉不耐煩的樣子。看見沈安進來,山田眼睛一亮,站起來喊了一聲:“老大!”
沈安笑了笑,走到辦公桌後坐下。“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山田一屁股坐到他旁邊,眉飛色舞地說:“說昨天的事啊!老大,你不知道,昨天霞飛路上出了大事!”他比劃了一下開槍的動作,“有個鴉片商人,叫周德彪,昨兒早上在霞飛路和金神父路交叉口被人殺了!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馬路上,兩輛車全被打成了篩子,手雷都扔上了!”
沈安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周德彪?那個做鴉片生意的?”
“對!就是他!”山田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沈安臉上了。“他每天早上出門都走那條路,保鏢車在前麵,他的車在後麵。結果昨天早上有人在那兒蹲著,裝成乞丐,等車隊一到就開槍。衝鋒槍,快慢機,手雷,全套傢夥。前後不到一分鐘,打完就跑,連影子都沒留下。”
渡邊在旁邊冷笑了一聲,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又沒在現場,說得跟你親眼看見似的。”
山田臉紅脖子粗地反駁:“我、我這是聽說的!特高課那邊的人都傳遍了!說是現場慘得很,第一輛車被手雷炸翻了,第二輛車被打了幾十個彈孔,周德彪的腦袋都被打穿了。”沈安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山田又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老大,你說這是誰幹的?膽子這麼大,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動手。”
沈安搖搖頭,放下茶杯。“誰知道呢。也許是仇家,也許是抗日分子。滬上做鴉片生意的,得罪的人還少嗎?”
山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還想說什麼,被渡邊拉回去了。沈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暖洋洋的。他翻著檔案,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腦子裏轉著丁三那張年輕的臉——這小子應該還在外麵蹲著吧?天這麼冷,別凍著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裏很安靜,幾個日本兵在站崗,門口有兩個人在說話,沒看見丁三。他收回目光,坐回去繼續翻檔案。又翻了幾頁,又站起來,這回沒看窗外,走到山田那邊跟他們扯了幾句閑篇。山田在說他過年時去的那家酒館多麼多麼好,渡邊在旁邊冷笑,兩個人拌了幾句嘴。沈安笑了笑,回到自己座位上。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端著飯盒去食堂,走到門口的時候,往街上掃了一眼。人來人往的,賣飯的,賣菜的,拉黃包車的,沒看見丁三。他低頭吃飯,扒了兩口,覺得沒什麼味道,又放下了。下午回到辦公室,繼續翻檔案。山田和渡邊在對麵下五子棋,兩個人都很認真,棋盤上畫得密密麻麻的,為了一步棋能吵半天。沈安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嘴角帶著笑,心裏卻在想別的事。
三點多的時候,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沈安抬起頭,龜田辦公室的秘書井野秘書從門口經過,往龜田那邊走了。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響起來,井野秘書回來了,在沈安他們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探進頭來。
“沈桑,龜田司令官讓你去一趟。”
沈安心裏一動,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往外走。秘書走在他前麵,他快走兩步跟上去,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吉野秘書是什麼事呀?”
秘書左右看了看,走廊裡沒人,也壓低聲音說:“不太清楚。可能是有什麼任務。龜田長官接了個電話,然後就讓我來叫你了。”
沈安點了點頭,沒再問。秘書能說這麼多,已經是看在平時交情上了。他在憲兵隊混了這麼久,該打點的都打點了,該交好的都交好了。龜田不想讓憲兵隊太多卷進走私商的管理,所以憲兵隊的福利都是沈安在負責——每個月的煙、酒、茶葉,有時候還有罐頭和糖果,都是沈安從走私商那邊弄來的,分給大家。憲兵隊從上到下,從軍官到勤務兵,誰沒拿過他的東西?就連門口站崗的日本兵,每天都能從他手裏接過一根煙。所以井野秘書才會跟他說這些。換了別人,一個字都不會多嘴。
沈安心裏有了數,步子不快不慢地往龜田辦公室走。龜田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關著。沈安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龜田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
沈安推門進去,彎了彎腰:“司令官。”
龜田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裏拿著份檔案,看見他進來,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沈安在椅子上坐下,隻坐了半邊屁股,等著龜田開口。龜田把檔案放下,往後靠了靠,看著他。
“沈桑,有個任務交給你。”
沈安坐直了身子:“司令官請吩咐。”
龜田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他。沈安接過來掃了一眼——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在法租界,還有一個人名和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中年人,瘦長臉,戴眼鏡,穿著西裝,看著像個教書先生。
“這個人,是軍統的人。”龜田的聲音慢悠悠的,“特高課那邊盯了一陣子了,昨天剛確認的身份。你帶人去,把他抓回來。要活的。”
沈安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把那張紙摺好,揣進懷裏。“是,司令官。我這就去。”
內心翻江倒海(我去,怎麼是老鬼?老鬼住址都被爆出來了)
龜田點點頭,擺了擺手。沈安站起來,彎了彎腰,退了出去。出了辦公室,他站在走廊裡,深吸一口氣。軍統的人。特高課確認的身份。要活的。他把那張紙從懷裏掏出來,又看了一眼那個地址——法租界,钜鹿路,一棟公寓樓。他把紙摺好,塞回懷裏,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步子很穩,心裏卻翻江倒海的。
沈安讓山田和渡邊他們下去集合人手,他也馬上下去,沈安寫了一張小紙條,然後拿出一個空煙盒,沈安想了想又往裏麵放了一根煙
然後沈安和山田還有渡邊三人坐一輛車,山田開車,渡邊副駕,沈安在後麵抽了一隻煙,然後把煙盒揉了一下,往窗外丟,還悄悄的打了一個隱蔽的手勢,其他的人再坐一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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