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跟著局長進了聚賢樓的大門，一腳踏進去，撲麵而來的是一股子暖氣混著脂粉香、酒香和雪茄煙的嗆味兒。
他抬眼一掃——這地方真是闊氣。一樓是大廳，鋪著暗紅色的地毯，頭頂吊著水晶燈，亮得晃眼。靠牆擺著一溜兒沙發，幾個穿西裝的和穿長衫的坐在那兒喝茶聊天，身邊都站著伺候的夥計。樓梯在正中間，寬得能並排走三四個人，鋪著厚厚的紅毯，扶手是鋥亮的黃銅。
局長沒在一樓停留，直接往樓上走。沈安跟在後麵，樓梯拐角處站著兩個穿黑衣服的漢子，腰裏鼓鼓囊囊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從他們身上刮過去。看見局長，微微點了點頭，讓開了路
二樓比一樓還熱鬧。幾個穿著講究的中國人正圍在一張八仙桌前說笑，桌上擺著瓜果點心和茶水。角落裏站著幾個穿和服的日本人，正跟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國人低聲交談，那中國人點頭哈腰，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局長一上來，立刻有人迎上去。沈安認出那人是滬上商會的一個副會長，姓錢，平時在報紙上見過照片。錢副會長滿臉堆笑，握著局長的手搖了又搖：“周局長來了！久仰久仰！山本科長剛才還問起您呢！”
局長臉上也堆起笑：“錢會長客氣了，山本科長在哪兒？我過去打個招呼。”
錢副會長往旁邊一指：“在那邊，正跟人說話呢。您稍等，我去給您通傳一聲。”
他剛轉身，那邊已經有人看了過來。沈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個穿著日本軍裝的中年男人正朝這邊走，個子不高，但走路帶風，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不過目光到處掃描，像自己的眼睛是X光一樣
山本，特高課課長。
沈安認出了這個名字。前幾天在醫院那件事之後，他特意打聽過這個山本——日本憲兵隊裏管情報的頭子，心狠手辣，手裏不知道沾了多少中國人的血
山本走到局長麵前，站定，目光從局長臉上掃過，然後落在沈安身上。眉頭皺了起來
“他是什麼人？”山本的中文很生硬，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局長臉上的笑立刻殷勤了幾分，微微彎了彎腰：“山本科長，這是我們局裏的沈巡長，會幾句日本話，今兒個李翻譯病了，讓他來臨時頂一頂。”
山本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上下打量了沈安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順眼的物件。
“這裏不需要翻譯。”山本擺擺手，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讓他出去等。”
局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他轉頭看向沈安，眼神裡有點歉意，又有點無奈：“那什麼，沈安啊，你先下去等著吧。樓下有座兒，你去坐著，有事我叫你。”
沈安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是，局長。”
他轉身下樓，能感覺到山本的目光一直盯著他的後背，像兩根釘子。
樓下大廳東側有一排電話，旁邊擺著幾張藤椅和小茶幾，大概是給等電話的人準備的。沈安走過去，在最靠邊的椅子上坐下，麵朝著樓梯的方向。
這個地方選得好——不顯眼，但能看清樓上下來的人，也能看見大門口進出的動靜。
他往後靠了靠，讓自己顯得放鬆些，但耳朵一直豎著，眼睛也沒閑著。
大廳裡人來人往。穿旗袍的女人挽著穿西裝的男人從門口經過，笑聲清脆；兩個穿長衫的商人坐在沙發上談生意，手裏的雪茄冒著青煙；門口站著的黑衣漢子時不時低頭對講幾句，眼神一直警惕地掃著四周。
沈安摸出煙，點上一根，慢慢吸了一口。
樓上隱約傳來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但能感覺到氣氛還算融洽。偶爾有笑聲傳下來，笑得最大聲的是局長的聲音，笑得有點刻意，有點討好。
沈安心裏冷笑了一聲。
他想起剛才局長心裏的那句話——都怪那個狗日的翻譯，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這個時候病。要不是他，也不至於臨時抓你來頂缸
局長心裏頭壓根沒把他當回事，就是個臨時頂缸的，用完了就扔。剛才山本一句話，局長連替他爭一句都沒有，直接就讓他下來了
這就是當漢奸的命——在主子麵前，連條狗都不如
沈安又吸了一口煙，目光掃過大廳裡的人。那些穿得人模狗樣、滿臉堆笑的人，有幾個不是跟局長一樣的？在日本人麵前點頭哈腰，轉過頭來就欺負自己人。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樓上的人進進出出，有人滿臉紅光地下來，有人腳步匆匆地上去，沈安就這麼坐著，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時不時站起來伸個懶腰，然後又坐回去。
他心裏清楚，今天這個飯局，他就是個擺設，局長帶他來，是怕萬一需要翻譯的時候沒人可用；山本趕他走，是嫌他是個多餘的累贅。兩邊都沒把他當回事
但這正好
沒人注意他，他才能安安靜靜地坐在這兒，看，聽
突然沈安敏感地抬起頭，電話居然響了，然後有侍者來接起電話，說了幾句就往樓梯口走去
侍者直奔樓上，腳步又快又輕。
沈安的目光跟著他，看見他走到二樓樓梯口，被一個穿黑衣服的漢子攔住。侍者低聲說了幾句，黑衣漢子點了點頭，轉身往裏走
不多時，山本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
他走下來，步子很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沈安注意到了——他的眼角抽動了一下，很輕微，但逃不過沈安的眼睛。
山本走到電話旁，接過侍者遞來的聽筒，放在耳邊。
“莫西莫西。”
沈安剛好挪到五米處的藤椅上，一動不動，連煙都沒吸，生怕任何多餘的動作會驚擾到什麼
他聽不見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但他能看見山本的側臉，能看見他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然後，那些聲音就撞進了他的腦子裏。
【山魈傳來訊息，力行社是提前接到訊息才主動撤走的】
日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像刻在腦子裏一。
沈安的瞳孔縮了一下，但臉上紋絲不動，他慢慢抬起手，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煙霧在眼前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這說明什麼？說明有人走漏了風聲，有人在他們動手之前給力行社報了信!]
山本還在聽電話。沈安能感覺到他心裏的念頭在翻滾，像一鍋沸水，但表麵上看，他隻是一動不動地站著，偶爾“嗯”一聲。
山本的心聲又冒出來，帶著一股子陰冷的狠勁
【查，必須查。能接觸到這個訊息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沈安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他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慢慢噴出來。
山本結束通話了電話。他站在原地，握著聽筒，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走回樓上去。
沈安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裡，又點了一根
他心裏在算賬
山魈是誰？
山本要查內鬼，而警察局裏最近死的人，隻有李承乾他們三個。日本人會不會把這三條人命跟走漏訊息的事聯絡起來？
不能急，不能慌。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等，就是看，就是聽。
樓上又傳來笑聲，這次是局長的，笑得特別大聲，像是在討好誰
沈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帶著點嘲諷。
局長大概還不知道，他拚命巴結的日本人，現在正琢磨著怎麼查他手底下的人呢。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局長的聲音，又大又亮，整個大廳都能聽見：
“沈安！沈安在哪兒？上來上來，過來翻譯！”
沈安站起身，把煙按滅，理了理衣服，往樓上走
樓梯口的黑衣漢子這次沒攔他，隻是用眼神上上下下掃了他一遍。沈安沒理會，徑直上了二樓
沈安快步走到局長旁邊
“快來快來，”局長壓低聲音，“吉野大佐要跟我談點事，你給翻譯翻譯，仔細著點，別出錯。”
沈安點點頭，走到局長身邊，心想著這狗日的就是局長要巴結的人？
沈安麵色不變的用日語說了句：“初次見麵，請多關照。”
吉野大佐的眼睛眯了一下，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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