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康接到老鬼情報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披著衣服坐在桌前,油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著他那張一夜沒睡的臉。老鬼站在對麵,頭髮上還掛著露水,一看就是跑著來的。仁康把紙條湊到燈下,看了三遍,然後慢慢放下,沉默了很久。
“這狗日的是不是小強附身?”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槍打胸口,血湧成那樣,沒死。七天,又救回來了。日本人是要把他當祖宗供著?”
老鬼沒說話。仁康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天快亮了,遠處有雞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催命。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到桌邊拿起筆開始寫電報。寫完了遞給小虎:“絕密,發總部。旺已醒,七路車送金陵,真假不知。速決斷。”
小虎接過電報,正準備轉身跑了
仁康突然喊到“不對,把電報裡的七路,給換成多路,後麵在加一句,不能這樣,直接將電報換成日本人在找多名司機,疑似想多路用車送人到金陵,數量不明望早作準備”
小虎點了點頭,接著跑出去了
仁康站在窗邊又點了根煙,手不抖,穩得很。但臉上的表情不好看,像是吞了一隻蒼蠅。老鬼站在身後也沒說話。過了很久,仁康才開口,聲音很低:“七路車……就算知道是七路,哪路是真的?哪路是假的?日本人這手玩得真絕”
老鬼還是沒說話。仁康吸完最後一口煙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去吧,等總部訊息。”老鬼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而此時,料理店的房間裏,沈安正躺在榻榻米上,打呼嚕打得很響。他是裝的,但裝著裝著就真睡著了,一夜沒醒。
接近中午的時候,他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睜開眼睛,愣了一下——山田蹲在他左邊,渡邊站在他右邊,吉野坐在他腳邊。三個人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沈安一下子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聲音裏帶著剛睡醒的迷糊:“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吉野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心虛。“沈桑,我昨天……有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
沈安心裏咯噔一下,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撓了撓頭,皺起眉頭想了想,然後搖搖頭,一臉茫然:“不該說的?大佐昨天說了什麼?我喝太多了,什麼都記不清了。”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哦對了,大佐好像說什麼七路來著?七路什麼?”
吉野的臉色變了一下。沈安看見他眼角抽了抽,心裏明白了——吉野自己也不確定說了多少。他怕自己全說了,又抱著一絲僥倖,萬一沒說完呢?
“沈桑,”吉野的聲音嚴肅起來,“從現在開始,我們四個不要離開對方的視線。現在去找龜田長官。”
沈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點點頭站起來。山田和渡邊對視了一眼,也沒多問。四人出了料理店上了車,一路往憲兵隊去。
龜田正在辦公室裡喝茶。看見他們四個一起進來,愣了一下,然後放下茶杯,往後靠了靠。“什麼事?”
吉野站在辦公桌前,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司令官,昨天晚上……我跟沈桑他們喝酒,可能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龜田的眼睛眯了一下。“說了什麼?”
吉野的聲音越來越小:“七路車……送旺去金陵的事……”
龜田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氣笑的。“上麵說要保密,要保密,結果你一頓酒就全說出去了?”吉野低著頭不敢吭聲。山田和渡邊站在後麵,大氣都不敢出。沈安也低著頭,臉上是惶恐的表情,心裏卻在翻江倒海。
龜田站起來在屋裏來回踱了兩圈,停下來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電話接通了,他用日語說了一長串,語速很快,語氣很沖。沈安聽不太清,隻斷斷續續聽見幾個詞——我已經準備好一路了,他們都是自願的,很可靠,很勇敢
掛了電話,龜田轉過身看著他們。吉野抬起頭,試探著問:“司令官,上麵怎麼說?”
龜田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冷。“我直接給你們申請了一路到時候辦好了就是功”
吉野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沈安聽見他的心聲——怎麼找好一路了?不會就是我們四個吧?
“司令官,”吉野硬著頭皮開口,“我們四個……夠嗎?”
龜田擺擺手,打斷他。“夠了。我會向上麵邀功的。至於在路上會不會被那些抗日人士碰上——”他頓了頓,目光從四個人臉上掃過去,“那就看你們的運氣了。好自為之。”
吉野的臉色白了。他還想爭取一下,往前邁了一步。“司令官——”
龜田抬起手,沒讓他說下去。“吉野,你想想。如果那些抗日的人現在就已經準備好了七路人馬,你覺得自己能活著走出上海嗎?他們不知道哪路是真的,所以不敢動手。但如果有人走漏了訊息——”他看了吉野一眼,“直接七路都攔截,你們四個就死啦死啦滴。”
吉野打了個寒顫。他想了想,臉上露出認命的表情。沈安聽見他的心聲——還真是……
我不知道那個是真,那我直接全部攔截
“行了,”龜田擺了擺手,“從今天起,你們四個就在沈安的辦公室裡待著,哪兒都不許去。三天之後出發。吃喝拉撒都在裏麵,我會讓人送飯。”
吉野點點頭,垂頭喪氣地轉身往外走。山田和渡邊跟在後麵,臉色也不好看。沈安走在最後,剛要出門,龜田叫住他。
“沈桑。”
沈安回過頭。龜田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笑了笑。“好好乾。回來之後,虧待不了你。”沈安彎了彎腰,臉上堆起笑:“是,司令官。一定不辜負司令官的期望。”他轉身出去了,臉上笑著,心裏也在笑——三天。還有三天。
走廊裡,吉野走在前麵,步子很沉。山田和渡邊跟在後麵,誰都沒說話。沈安走在最後,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訊息已經傳出去了。三天時間,夠不夠?
回到辦公室,吉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嘆了口氣。山田和渡邊也在對麵坐下,三個人大眼瞪小眼。沈安關上門,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院子裏很安靜,太陽照在地上白晃晃的。龜田的秘書送來了午飯,四份,用托盤裝著,放在桌上。四個人默默地吃了,誰都沒說話。
下午的時候,山田忍不住了,小聲嘀咕了一句:“三天……就這麼乾等著?”
吉野沒理他。渡邊也沒理他。山田自討沒趣,縮回去不說話了。沈安坐在窗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往西邊落。影子從短變長,從長變淡,天黑了。有人送來了晚飯,四個人又默默地吃了。吃完,吉野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山田趴桌上打呼嚕,渡邊靠著牆也睡著了。
沈安還坐在窗邊,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夜。訊息應該到了吧?仁康應該收到了吧?山城那邊,會怎麼決定?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三天之後,他要跟吉野、山田、渡邊一起,開車送旺去金陵。他攥緊拳頭又鬆開,站起來走到牆角,躺下來,閉上眼睛。
三天,還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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