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從張公館出來，站在門口點了根煙，慢慢吸了一口。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心裏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山魈要被提拔成情報科科長的訊息，得儘快傳出去。
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轉身往緊急聯絡點去
走得不快不慢，像個普通的行人。穿過幾條街，拐進一條巷子，七拐八繞的，最後在一個破舊的門臉前停下。這是個雜貨鋪，門口堆著些破筐爛簍，裏麵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有什麼。沈安在門口帶上了在路上準備的帽子，圍了麵
沈安壓低帽沿走進去，裏頭坐著個老頭，正在打盹。
他從懷裏摸出一張早就寫好的紙條，放在櫃枱上。那紙條上隻有一行字：山魈將被提拔為情報科科長，速查。
老頭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櫃枱上的紙條，點了點頭，把紙條收進袖子裏。
沈安轉身出了雜貨鋪。
出了巷子，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把帽子那些直接丟棄然後往憲兵隊方向走去。
【情報送出去了。老鬼那邊應該能儘快傳到仁康手裏。山魈……這回看你往哪兒跑。】
他加快腳步，不一會兒就到了憲兵隊門口。
門口那兩個日本兵已經認識他了，看見他就點了點頭，擺了擺手讓他進去。
沈安進了院子，往自己那間辦公室走。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吉野站在那兒，旁邊還站著兩個人。
“沈桑，回來了？”吉野臉上帶著笑，“正好，我給你送人來了。”
沈安趕緊快走幾步，彎了彎腰：“大佐辛苦了，還親自跑一趟。”
吉野擺擺手，指了指旁邊那兩個人：“這是我從憲兵隊給你挑的，能力最強的兩個。以後就歸你指揮了。”
沈安抬頭看去。
左邊那個個子高一些，三十齣頭，精瘦，麵板黝黑，一雙眼睛像鷹一樣，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讓人心裏發毛。右邊那個矮壯一些，也是三十來歲，肩膀很寬，站在那裏像一堵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裡透著股子狠勁。
“這是山田一郎，”吉野指了指那個高個子，“格鬥高手，槍法也好，在憲兵隊待了五年，執行過不少任務。”
又指了指那個矮壯的，“這是渡邊淳，跟山田一樣，也是格鬥高手，槍法準，這兩個人，在憲兵隊都是數得著的好手。”
沈安連連點頭，臉上堆著笑：“大佐推薦的，肯定是頂尖的。”
吉野看著他，笑了笑，又說：“沈桑，你要不要再選選？我這還有幾個，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可以換。”
沈安心裏一動，耳朵已經豎了起來。
五米之內，那些心聲清清楚楚地撞進來——
【選？你敢拒絕？這兩個人可是我精心挑的，又能打又忠心，放在你身邊，既能幫你辦事，也能盯著你，還特意選這兩個受過特工訓練的，你要是敢說不要……哼!】
沈安心裏一陣冷笑，但臉上還是那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連連擺手：“大佐說笑了，您推薦的還能有錯？就這兩位，不用選了。剩下的也請大佐幫忙安排，我都聽大佐的。”
吉野滿意地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不錯不錯，很上道。這小子，用起來應該順手。】
“行，那就這麼定了。”吉野拍了拍沈安的肩膀，“以後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他們。他們都是能幹的人。”
沈安點點頭，又看向山田和渡邊，彎了彎腰：“兩位，以後多多關照。”
山田點了點頭，沒說話。渡邊也點了點頭，還是沒說話。
沈安心裏明白，這兩個人不是來給他當下屬的，是來盯著他的。但他臉上還是那副和氣的樣子，推開門，讓他們進去。
辦公室不大，三個人一站，就顯得有點擠。沈安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兩位坐，別站著。”
山田和渡邊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看著沈安，等著他說話。
沈安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兩位，我這個人沒什麼架子，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吉野大佐把你們派來，是看得起我。我雖然是個中國人，但既然當了這特別行動隊的隊長，就一定會對得起龜田司令官和吉野大佐的信任。兩位跟著我，隻要好好乾，虧待不了你們。”
山田點了點頭，渡邊也點了點頭。
沈安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就讓他們在辦公室裡坐著，自己起身往外走。
“我去找吉野大佐說點事，你們先歇著。”
出了辦公室，他站在走廊裡，深吸一口氣。
【盯著我？行啊，那就盯著吧。正好，有這兩個人在，辦事更方便。】
他往吉野的辦公室走去。
而此時，滬上力行社的秘密聯絡點裏，氣氛卻緊張得像繃緊的弦。
仁康坐在屋裏那張破藤椅上，手裏捏著一根煙，已經燒到手指了也沒察覺。小虎站在旁邊，等著他開口。
桌上放著一張紙條，是剛從老鬼那邊送來的也說明瞭是由判官傳遞來的
“山魈將被提拔為情報科科長，速查。”
仁康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山魈。
這個代號，從第一次出現到現在，已經害了他們好幾次。第一次是陸崢被抓，第二次是方繼仁接頭失敗。現在，這個人要被提拔成情報科科長了。
他抬起頭，看著小虎：“去，把老鄭叫來。就叫他一個人。”
小虎點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仁康把煙頭按滅，又點了一根。
過了大概一刻鐘，門被推開，老鄭走了進來。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麵一圈青黑，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站長，您找我？”
仁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老鄭坐下，等著仁康開口。
仁康沒急著說話，先把手裏的紙條推到他麵前。
老鄭低頭看了看，臉色一下子變了。
“這……這是……”
仁康看著他，目光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麵藏著的東西，讓老鄭後背發涼。
“老鄭，我問你，你那個接班人，找好了嗎？”
老鄭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找好了。叫章磊，是情報科的副科長，跟了我三年了。人很能幹，辦事也穩妥。”
仁康點點頭，又問：“他知道多少？”
老鄭想了想，說：“他知道法租界的幾個據點，但不知道總部的位置。他手裏有幾條線，都是外圍的，沒接觸過核心。”
仁康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知不知道之前的接頭？”
老鄭搖搖頭：“不知道。那次接頭，我隻讓小劉去的，章磊從頭到尾都不知情。”
仁康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
“老鄭，那個章磊，跟小劉關係怎麼樣？”
老鄭愣了一下，隨即說：“他們關係不錯。小劉是章磊帶出來的，算是他的徒弟。平時章磊挺照顧他，小劉也服他。”
仁康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老鄭，你知道小劉去哪兒了嗎？”
老鄭的臉色又變了一下，聲音有點發虛：“不……不知道。還沒找到。”
仁康回過頭，看著他，目光裏帶著點複雜的東西。
“小劉被抓了。在特高課。”
老鄭一下子站起來，臉色煞白。
“什……什麼？”
仁康走回桌前，坐下，然後抬起頭，看著老鄭，平淡的說到“小劉被抓，當天晚上就進了特高課的審訊室。到現在，是死是活，不知道。但他被抓之前，特高課那邊就知道了方繼仁的事，就知道了咱們接頭的事。老鄭，你說，是誰走漏的訊息？”
老鄭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仁康繼續說：“小劉知道接頭的事，但他不知道方繼仁是誰，不知道情報是什麼。特高課抓了他，能問出什麼？最多問出接頭時間和地點。但他們提前就在火車站佈控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在小劉被抓之前，訊息就已經走漏了。”
老鄭的腦子一片空白。
仁康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知道那次接頭的，隻有三個人。我，你，還有小劉。小劉不會出賣自己，我也不會。那剩下的，是誰？”
老鄭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站長，您……您懷疑章磊？”
仁康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老鄭急了，聲音都在抖：“站長，章磊跟了我三年，他要是內鬼，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而且他根本不知道接頭的事，他……”
仁康打斷他：“他不知道接頭的事，但他跟小劉關係好。小劉平時跟他說話，會不會漏點什麼？會不會把接頭的事跟他說了？會不會把他知道的情報都告訴他了？”
老鄭愣住了。
仁康站起來，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肩膀。
“老鄭，我知道你不願意相信。但這回，咱們不能再錯了。小劉已經被抓了，方繼仁下落不明，咱們不能再損失更多了。”
老鄭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裏全是血絲。
“站長，那……那怎麼辦？”
仁康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
“讓行動隊準備去辦吧”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鋤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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