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安照常走進警察署的時候,陽光正好。
院子裏幾個人站著抽煙聊天,看見他進來,眼神都有點怪。沈安心裏動了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照常往裏走。
進了辦公區,老周正在擲骰子,看見他進來,招呼了一聲:“來了?”
“來了。”沈安走到自己桌前,坐下,從抽屜裡拿出戶籍檔案,開始翻。
翻了幾頁,一個雜役過來敲他的桌子:“沈巡長,有人找。”
沈安抬起頭:“誰?”
雜役搖搖頭:“不認識,穿軍裝的,在門口等著呢。”
沈安心裏咯噔一下,但臉上還是那副平淡的樣子,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果然站著一個人——穿一身日本軍官軍裝,站在那兒像個保鏢。看見沈安出來,他點了點頭,用日語說:“沈桑?吉野大佐讓我來接你,請跟我走一趟。”
沈安心頭一跳,但臉上堆起笑:“好,好,麻煩您了。”
他跟著那人往外走。走過傳達室的時候,劉老頭探出頭來,眼睛瞪得溜圓,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沈安沖他擺了擺手,上了門口那輛黑色轎車。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辦公區裡,老周他們擠在窗戶邊,看著那輛車走遠,議論紛紛。
“我操,沈安這是抱上大腿了?”
“吉野大佐的人親自來接,這排麵……”
“以後咱們可得跟他搞好關係。”
老周撇撇嘴,沒說話,但心裏也在嘀咕:這小子,真有本事。
車子開得不快不慢,穿過華界,進入日租界,最後在憲兵隊門口停下。
沈安下了車,那個穿西裝的沖他點了點頭,示意他跟著走。
進了大門,穿過院子,上了二樓。走到吉野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沈安愣住了——吉野正站在門口,像是在等他。
“沈桑,來了?”吉野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跟平時不太一樣,多了點別的什麼。
沈安趕緊彎了彎腰:“吉野大佐,您找我?”
吉野點點頭,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說:“沈桑,今天不是我找你。是龜田司令官要見你。”
沈安心頭劇震,但臉上還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樣子:“龜田司令官?”
吉野看著他,目光裏帶著點複雜的東西:“對,滬上憲兵隊司令,龜田一郎少將,待會兒進去,機靈點,別亂說話。”
沈安點點頭:“是,大佐放心。”
吉野轉過身,帶著他往走廊深處走去。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口站著一個日本兵,看見他們過來,立正敬禮。吉野點了點頭,推開門,示意沈安進去。
沈安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這是一間很大的辦公室,比吉野那間大得多,裝修也氣派得多。靠牆是一排書架,擺滿了檔案和書籍。辦公桌是紅木的,擦得鋥亮,後麵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日本軍官,身材魁梧,臉上帶著那種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嚴。
龜田一郎。
但他對麵還坐著一個人。
山本。
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他走進去,站在辦公桌前,彎下腰,用日語說:“龜田司令官,山本科長,沈安來了。”
龜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和藹,但沈安從那笑容下麵,看見了別的東西。
“沈桑,來了?坐。”龜田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沈安看了一眼,沒敢坐,隻是彎著腰站著。
龜田也不勉強,看向山本,慢悠悠地說:“山本科長,你之前懷疑沈桑跟閘北火車站的事有關,現在查清楚了?”
山本的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點了點頭:“查清楚了。是力行社內部出了問題,一個叫劉偉的暗線,是三麵間諜,跟紅黨也有聯絡。他走漏的訊息,跟沈桑無關。”
龜田點點頭,又看向沈安:“沈桑,山本科長給你道歉,你接不接受?”
沈安愣了一下,隨即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山本科長也是職責所在,我理解的,理解的。”
[啥情況?山本懷疑我?神經病吧,我明麵上都沒有接觸任何情報就懷疑我?]
但他耳朵裡,那些心聲已經撞了進來。
【根據山魈的情報,抓了接頭人劉偉來頂包,閘北火車站的鍋總算甩出去了。還有那個山魈,聽他說滬上力行社要把他提成情報科科長了,到時候一次性把滬上力行社清乾淨,到時候在東京本部也能揚眉吐氣了,不用再看龜田的臉色……】
沈安瞳孔微微收縮,但臉上紋絲不動。
山魈。
又是山魈。
這個代號第二次出現在他腦子裏。上次是在聚賢樓,山本接電話的時候,那句“山魈傳來訊息”。現在又是山魈,而且要被提拔成情報科科長。
他低著頭,一副惶恐的樣子,心裏卻翻江倒海。
【山魈是力行社的人,而且是高層。這次方繼仁接頭失敗,就是他走漏的訊息。現在還要提拔他?……不行,這個訊息得傳出去。】
龜田看著沈安那副惶恐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擺了擺手:“山本科長,你先回去吧。我跟沈桑說幾句話。”
山本站起來,沖龜田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經過沈安身邊的時候,他看了沈安一眼,那目光有點複雜
沈安低著頭,沒看他
門關上,屋裏隻剩下沈安、龜田和站在一旁的吉野。
龜田指了指椅子,這回語氣裏帶著點不容置疑:“坐。”
沈安坐下,隻坐了半邊屁股,腰板挺得筆直。
龜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沈桑,聽說你在搞走私?”
沈安心頭一跳,但臉上還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樣子:“是,司令官。就是幫一個街坊牽線,賺點跑腿錢。”
龜田笑了,那笑容很深:“牽線?吉野跟我說了,你幫他牽的線,他入股,你拿一成。一個月都能賺一根小黃魚,不少啊。”
沈安低著頭,不敢說話。
龜田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慢悠悠地說:“沈桑,我有個好差事交給你”
沈安抬起頭,看著他。
龜田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平靜,但平靜下麵藏著的東西,讓沈安後背發涼。
“我想把所有走私的生意,都集中起來,搞一個新公司。”龜田繼續說,“不管是磺胺,還是盤尼西林,還是別的什麼,隻要交了保護費,就能在我們司令部辦一張通行證,在各租界暢通無阻。”
沈安愣住了。
龜田繼續說:“我們給他們提供保護,他們給我們交錢。每一家,我們拿純利的八成。這八成裡,三成是我的,三成是司令部的,一成是吉野的,剩下的一成……”
他看著沈安,嘴角扯出一個笑:“是你的。”
沈安腦子嗡的一聲。
一成。
聽起來不多,但那是所有走私生意的純利的一成。鄭有根那一批貨,就能賺十根小黃魚。要是十家、二十家呢?
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那些心聲就撞了進來。
龜田的——
【這小子得用,但不能讓他翹尾巴。這件事他必須答應,不然就把他交給特高課,讓他背閘北火車站的鍋。山本那份報告就在桌上,隨時能用,吉野也得帶上,到時候要是實在追究就拉上吉野,到時候吉野家的勢力和我家的勢力看誰敢查,看誰敢動我的位置……】
沈安的目光往桌上掃了一眼。果然,那兒放著一份檔案,封麵上寫著“關於閘北火車站事件調查報告”幾個字。
他的後背又涼了一下。
龜田還在繼續說,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沈桑,這件事交給你來做。從今天起,你就是滬上駐軍司令部特別行動隊的行動隊長。我會從憲兵隊給你調人,你負責組建隊伍,管理那些走私商。誰不聽話,你有權處理。”
沈安抬起頭,看著龜田。
龜田也看著他,目光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麵藏著的東西,誰都看得出來——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而且,不答應的後果,就在桌上那份檔案裡。
沈安低下頭,彎下腰,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感激:“多謝司令官抬舉!沈安一定肝腦塗地,為司令官辦好這件事!”
龜田滿意地點了點頭。
吉野站在一旁,整個人都傻了。
【我操,龜田這腦子怎麼長的?把走私商全管起來,收保護費,發通行證,這他媽不是把整個上海的走私生意都攥手裏了?我怎麼沒想到?】
他看了看沈安,又看了看龜田,心裏五味雜陳。
【一成……一成也是錢啊。這小子算是發達了。】
龜田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拿起那份報告,在手裏掂了掂,然後放進抽屜裡。
“沈桑,”他說,“這件事,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沈安連連點頭:“知道知道。司令官放心,我一定低調行事,不出亂子。”
龜田笑了,那笑容很深:“聰明人。”
他擺了擺手:“行了,去吧。吉野,你帶他去辦手續。特別行動隊的牌子,今天就掛起來。”
吉野點點頭,帶著沈安往外走。
出了辦公室,走在走廊裡,沈安低著頭,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但他的腦子裏,一刻也沒停。
【山魈要被提拔成情報科科長……這個訊息得儘快傳出去。】
【龜田讓我當這個行動隊長,說白了是讓我當他的黑手套。出了事,他可以把鍋全甩給我,說是我的個人行為。錢也是我拿的,跟他沒關係。】
【但我能拒絕嗎?不能。拒絕就是死。】
他咬了咬牙,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
黑手套就黑手套。黑手套,纔有機會接觸到更多的東西。
走廊盡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吉野走在他旁邊,忽然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沈桑,恭喜啊。”
沈安抬起頭,看著他,臉上堆著笑:“多謝大佐栽培。”
吉野笑了笑,沒再說話。
但沈安聽見了他心裏的聲音——
【這小子,有一成的利潤呀,得跟他搞好關係到時候借錢,哈哈哈(ಡωಡ)hiahiahia】
沈安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心裏卻在想:臥槽,這吉野是掉進錢眼了吧,這都打算好了,要找我借錢,尼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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